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祿庸如同一隻妖魔,在天子的耳邊魅惑慫恿,毒蛇般吐著蛇信子繼續游說:「陛下,魁儡易損,您臨幸之時也不盡興,臣這兒還有一些小兒可以讓陛下再煉出更多的魁儡。」
「好!好!好!這事交給你,務必讓我得到更多的魁儡!」天子一把抱起其中一名黑袍小童恣意褻玩,他的臉色愈加青白難看,而小童的身體則越來越乾癟。
沉莫若驚懼不已,天子和祿庸同流合污,豢養起肉魁儡?他的子民為肉魁儡的黑氣所害,而他堂堂天子居然養起危害子民的臟東西?難怪他如何都找不到戲班子的蹤跡,原來早就被他們藏進廣陵城!祿庸還真是有能耐,居然可以掩蓋肉魁儡的氣息?──不對,他不是修士,一定是有其他的人助紂為虐!
沉莫若怒火中燒,喚出自己的劍,直想衝進去將戲班子和兩人斬于劍下!不巧,空氣中一陣波動,是靈氣夾雜著黑氣,從未感知過的氣息憑空出現在殿內,是一個黑袍人,身形似少年瘦弱,全身上下沒有露出一片皮膚。
看不出黑袍人修為,于是他只能壓下怒火按兵不動,并非怕事,在此種危難關頭硬碰硬不聰明。點星真人一向教導他,修為差太多就先跑,并不丟臉,除非是修無情道的劍修,否則沒有人會笨到去找死。
黑袍人沒有發現殿外多了一個竊聽者──點星真人教的好,沉莫若一向很擅長逃跑,因此收斂靈息這種重要的逃亡技巧他熟能生巧。
「祿庸,尊上要你盡快完成任務,你在這里拖延什么?」黑袍人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更甚不像人。
這是用法術變化過的聲音。
祿庸與他似乎熟識卻關係不好,惡狠狠瞪他一眼,不回應他,繼續游說天子:「陛下,顧易太過礙事,他命人正在追查這些小童的下落,你瞧他那邊……」
天子心性已然大變,雙目腥紅,好似惡鬼上身。他用力地蹂躪懷中黑袍小童越發乾瘦的身子,一邊陰厲地下令:「去,把顧易給我抄了!九族都不能放過!」
祿庸得了口諭,狼心竊喜,與黑袍人對看一眼,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天子似乎看不見黑袍人,自始至終沒有朝他看過一眼,黑袍人凝視天子許久,最后陰慘地笑說:「也不過如此。」
沉莫若緊緊收著自己所有的靈息,沒有露出一絲波動,直到黑袍人消失空中,他才放松下來。握劍的手緊得不能再緊,一刻都不能停留,他必須趕去顧家!可半路中異變突生,不知從哪冒出的黑袍小童多如潮水,全都涌到街上了,一時之間,黑氣滿佈,甚至飄至空中散逸出去,幾乎遮天蔽日!
黑氣已然成為實體,成束成束地往路上行人纏繞。一碰到它,路人皆瘋狂大叫,那種冰冷刺骨又彷彿被隻野獸啃咬的痛楚讓人忍不住在地上打滾!沉莫若靈劍一岀,銳利的劍氣帶走一片小童的頭顱,頭顱滾落在地,黑袍落了下來,才驚覺底下居然是一具枯骨!
路人們慌不擇路四散奔逃,全然沒有發現被黑氣纏上的地方已經開始發黑潰爛。沉莫若想阻止他們推擠造成更大的災難,使靈佈陣想保護路人,可當他一靠近就被認為是黑袍小童的同黨,不管不顧地哭叫逃散,不敢與他靠近。
沉莫若咬咬唇,眼見黑氣越來越濃,連他自己也快自身難保,又惦記顧家,他進退兩難,不知道該先幫誰。最后,他拿出乾坤挪移符,喚了點星真人。
「師父,幫我……」沉莫若眼見人界慘事,不禁哽咽了。他的劍再快再準,陣法再穩固,都沒有辦法幫助他們,束手無策令他深感無力。他還只是一個孩子,從未見過此等慘烈的人間。
「唉……你啊……」點星真人高大的身影在半空中緩緩浮現,美麗的金白色光芒照亮被黑霧遮蔽的天空。他如同一位神祇降臨人間,拯救人們免于苦難。
他摸摸沉莫若的頭,慈愛地凝視著他,「有時你無能為力的,不是你的錯。」
沉莫若一見到救星來了,泫若欲泣:「師父,顧家……這些人……」著急的沉莫若已經不知道如何解釋,語無倫次,點星真人卻十分了解他,也不愧是一位大能,早了然于心。
「我知道,你先走,這里我會處理。」點星真人輕輕一推,沉莫若往外飛了老遠,「小心行事。」直至看不見沉莫若的身影了,他才緩緩轉身,低低地吐出一句:「雜碎,來吧。」
沉莫若心急如焚奔往顧家,可迎接他的是滿院的尸塊、四處噴濺的鮮血,還有一隻看來巨大且丑陋的怪異生物,正對著顧夫人齜牙咧嘴,尖銳的長牙還掛著被撕爛的肉屑,十分惡臭。
顧夫人倒在地,身上多處正汩汩冒血,美眸滿是哀傷,氣若游絲。沉莫若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丑物,扶起顧夫人,未及問清原由,顧夫人無力地推了推他,用最后的力氣哀求:「……東方……十里別院……以明在……在蘇家……走……」
怪物發現還有活人,聞著肉味衝了過來,想將他一口吞下!
他不得已松開顧夫人,抽劍迎上,怪物尖利的爪子與他的劍擦出火光,居然削不斷。見狀,他抽調靈力,與怪物周旋,幾個眨眼間,他扔出幾塊靈石,喊出「起」,一圈包裹著怪物的青色光圈瞬間成形。怪物被困在里頭如斗獸,嘶吼著,爪子不斷地抓撓光圈,嘴邊還不時涎下唾液。
他拉開距離,不懂為何人間出現此種怪物。聽聞靈獸成妖獸也非這種可怖的模樣,牠是從何而來的?
倒在一旁的顧夫人忽而回光返照,往前爬行了些許,朝著被困在陣法里面的怪物呼喊:「夫君……夫君……」
沉莫若恍若雷擊,這怪物竟是顧易?
仔細打量,牠身上沒有一絲人樣,但身上的確掛著衣衫破布,似是男子的服飾。
沉莫若心下一沉,顧易是怎么變成這樣的?難道……與那個黑衣人有關?
是了,他趕來時已經不見祿庸與黑衣人的蹤跡,他們去哪了?又為何針對顧易?
沉莫若心如亂麻之際,顧夫人流著血淚回望他,臉色快速地蒼白下來,她已經油盡燈枯了。
握起她的手,他仔細地聽她吩咐:「……殺了……殺……」
纖纖玉指沾滿血,冰冷無比地指著怪物,沉莫若眼眶一熱,慎重地點頭答應,她安然一笑,「……謝……以明……」
「我會去尋,接他離開此地。」
得他應允之后,顧夫人闔上雙眼,終是仙去了。
沉莫若忽然想起除夕那夜顧夫人牽著他的手,卻已然想不起當時手中的溫度了。
記憶中美麗的眼睛和溫柔的笑容逐漸蒼白遠去,這個曾經給過他母愛的人,在短短的時間內,向他告了別。
壓歲錢還藏在兜里,而給予的人卻永遠不再回來了。
最后,沉莫若將化作顧易的怪物一劍穿心,也將其他化成肉魁儡的顧家人一併殺了,遵從顧夫人的心愿,然后將這名賢淑端麗的女子好好安葬。
來不及多看顧家幾眼,黑氣鋪天蓋地沉下,天不再亮。他內心焦慮,馬不停蹄地去了蘇家尋顧以明。可沒想到,蘇家一樣慘遭血洗,漫漫血海漂尸,沒一人逃過。
他哽著喉頭,雙手有些顫抖,一一翻開那些死狀悽慘的尸體,有些已經分辨不出人樣,仍是固執地檢視。幸好,上天憐憫,角落邊緣,一個孩子緊緊地縮著──亂糟糟的頭發,滿臉血污,渾身破爛的衣服,露出來的皮膚沒一處完好,處處是燒傷和擦傷,有些深可見骨,可見他躲藏時是九死一生。眼神半是驚惶不定半是呆滯,彷彿失了魂。
「顧……以明?」沉莫若小心翼翼地碰他的手,才剛接觸,他便神色驚恐地躲開。
「……你別怕……是我……」
沉莫若此時其實也年少,憋著自己的哭聲怕驚動顧以明,固作堅強地安撫他,才好不容易讓他握住手。此刻,院子后方傳來依稀的打斗聲,沉莫若心中提防,與顧以明一起躲進陰暗的角落。片刻后,打斗聲漸小,隨著一陣此起彼落如同野獸般的長嚎后,周遭又回歸安靜,如時空凝固了般的安靜。
遠處,點星真人一手持劍,另一手抱著另一個昏迷的少年走來,白衣上點點血腥,鬢發凌亂,顯然方才有過一場激戰。
沉莫若驚喜地喚,眼角不由得濕了。
「師父!」
點星真人慈愛地揉揉他的頭,看了看顧以明也想將之抱起,可他卻如驚弓之鳥,緊緊抓著沉莫若不放。
「此地不宜久留,怕有追兵。」沉莫若拍拍他的手,又摸摸他的頭,輕聲細語。
顧以明茫然地抬頭,似乎還不明白,沉莫若憋了憋,才緩緩地道:「……顧夫人要我帶你走……」
「……父親……我的母親……」忽然間,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瞪大雙眼,聲音喑啞,「……我要回去……」
點星真人沉默許久,最終長長地嘆了口氣,「你未必想看。」
意有所指,卻非令人接受的回答。
顧以明很是徬徨茫然,沉莫若卻指尖發顫,連心都在顫慄,他見鬼似的從顧以明那抽回自己的手,惹來點星真人別有深意的一眼。
「莫若,生命的尊嚴,不在活著。」
聞言,沉莫若紅了眼睛,忍了許久終于潸然淚下,抱著師父嗚咽地哭。
當旭日東昇,映照京城的不是朝氣蓬勃的街市,而是死尸滿地的煉獄。
至臻三年,顧家滅門,群魔亂舞,仙與魔的屠戮戰爭始。
顧以明從那年起,身負血海深仇,并正式踏入修仙之途,入無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