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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緊握母親的手,含淚闔眸,母親嘆氣,緩緩拍了拍皇后的手,扶著她端正坐回鳳座,將手中手帕遞與皇后,只道,“臣婦今日所言,皆發自肺腑。娘娘獨在深宮,定要萬事當心,娘娘與母族一榮俱榮,務必照顧好自己,母族等著娘娘的好消息。”
說罷又是一拜,只哽咽道,“鐘離一門祝娘娘新歲喜樂,千歲金安,永享昌榮。”頓了頓,抬眼瞧了皇后,只笑道,“臣婦拜別娘娘。”
皇后瞧著鐘離夫人轉身,亦起身追出去,殿門打開,皇后滿面淚痕,終究只得送到此處,再不能往前一步。
母親的手帕被她緊緊握在手里,那上面還留存著母親身上的香氣,她看著母親出了宮門,步履端莊,姿態悠然,處處皆是大家風范。只轉首遙遙看了坤寧宮的匾額一眼,便不再留戀離去了。
皇后立在殿內,身形頎長單薄,阿喜與清歡終究上前扶著皇后,她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內,淚水終于敢模糊這方天地,她久久瞧著那個方向,啞聲道,“本宮幼時覺得,母親是十分高的。今日受禮時方覺得,她似是老了。”
一番話說得阿喜與清歡心中酸楚,阿喜忙出聲勸道,“娘娘,天冷,奴婢既應了夫人要妥善照料娘娘,還請娘娘進殿去罷。”
她終究再度哭出來,任熱淚縱橫,戚然哀道,“從前進殿去尚有父母兄長,如今進殿去,又還有誰呢?”
人這一世,總歸有些事是親身體會過才能知曉前人所言非虛,譬如不養兒不知父母恩,不出閣不覺母家親。
這茫茫后宮,除了連爍是她的親人,還有誰可與她一心呢。太后處處刁難,嬪妃明爭暗斗,宮人只顧看圣寵來來去去的笑話,她手握著的,除卻這么一個冰冷中宮寶座,實在無多。
確非空穴來風,鐘離一門愁云慘霧熬過了上元節,方出了正月,一道圣旨便從乾清宮發了出來,直致天下嘩然——右相鐘離郁文,在朝為官多年,結黨營私,目無天子。著令革職查辦,禁足丞相府上下一百三十九人,非召不得出。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mmmmm……
一個快(ya)活(yi)了十萬字的女主,終于要開始接受第一個轉折點的挑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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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黛眉烈
一方游鳳端州紫石硯,江西貢上來的上好宣德紙,一把嵌了鴿血紅的短匕,緩緩擺了鎮尺,皇后素衣淡妝,立在書案前。
彼時皇宮內妃嬪方回宮休憩,太后擺弄花草,帝皇端坐太和殿上,聽群臣為著右相一事舌戰正酣。
坤寧宮中,皇后瞧著匕首上奪目紅寶石,半晌將刀鞘褪去,刀鋒偏冷,寒光立現,毫不猶豫吝惜照著纖白指尖劃去。
痛感迅猛,血汩汩流出,溫熱而安詳地躺在端硯之中,融進墨紫的硯石,并不若在她指尖鮮明真切,皇后瞧著那一灘,狠下心再一用力,她年輕的生命便涌出來更多。
嶄新的羊毫柔軟無鋒,皇后草草將傷口包了,怕著血墨不夠,并未敢壓緊。
她眼前是所有的前塵往事,歸結于今,字句斟酌,方敢遲遲落筆。
素衣脫簪,三千青絲散下,乾清宮前,皇后跪直了身子,只高高托舉著一封血書,求見于帝皇。
膝下方立春的宮道仍是寒涼無比,皇后跪在此處多時,大有不得見天顏便長跪不起的意味。
來往宮人與侍衛俱目不斜視,可不消多時,皇后宮前長跪之事,便傳遍了六宮。
鐘離爾跪在這里,無暇顧及人心如何,人言如何,她只知道,這是她在深宮之中,能為雙親與族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敢跪于太和殿前,只得待帝皇下朝,跪在此處,方不致帝皇心生挾持之感,龍顏震怒。
手上血書,字句肺腑,是她作為妻子與人女,最后想對他說的話。
長風凜冽,她始終垂眸盯著殿前那丹陛游龍,用眼睛極細描繪了每一寸的雕工,不知過了多久,日漸中天,乾清宮巍巍大門方緩緩打開。
聲響驚動了長跪于此的皇后,她略頓了頓,方抬眸望去。
卻見一人風姿綽然,迎著日光步出殿中,初春雪意寥寥,飛檐之下,那人緋衣玉帶,面如玉冠。
卻不是連爍。
她看得分明,那是江淇。
皇后身形驀地搖晃一瞬,隨即瞧著他闊步行近,跪在了她面前,行禮請安。
他難得的神色復雜凝重,在風中低聲道,“臣參見娘娘,天寒風大,皇上吩咐臣送娘娘回宮。”
抬眸見皇后面色蒼白如身上素衣,今日并未點脂,她唇色淡然,卻更襯得一雙眉目艷烈無方,一頭青絲毫無束縛,飄散在風里,端的是伶仃凄然。
她只瞧著他,如同垂死掙扎,倔強啞聲道,“本宮求見皇上,還請廠臣進殿復命。”
江淇知她堅持,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只又勸道,“皇上已命臣將娘娘手書呈進殿中,娘娘這又是何苦?”
她雙眸漆黑,握著衣襟的手骨節泛白,脊背又挺直幾分,仍只道,“本宮求見皇上,愿親自將血書呈上。”
江淇看著她面容,卻想起殿內那人的吩咐,便只幾不可聞輕嘆一聲,垂首帶了絲悲憫瞧著她道,“既如此,還請娘娘恕臣無禮。”
她抬眸看他,帶著哀求與驚惶,像林中受驚無措的幼鹿。
這是她最后的機會,她方想開口求他,江淇卻抬手繞至她頸后。
他衣袖那抹緋紅醒目,鐘離爾渾身冰冷已久,方察覺出他臂彎丁點暖意,卻已被一個手刀劈暈了過去。
江淇手臂穩穩環住鐘離爾,不敢逾矩,卻只覺她渾身冰冷,再不耽擱,打橫抱起皇后,便送入了早已備好的轎輿之中。
將皇后放下,他瞧著她蒼白面容,心下終歸生出一絲不忍,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那封血書小心抽了出來,方放下了轎簾,回身吩咐道,“送皇后娘娘回坤寧宮,趕快去太醫院尋楚太醫來。”
宮人領命去了,他眼瞧著轎輿走遠,方敢垂眸瞧上一眼手中物。
宣紙被疊了幾折,素白背后透出血色,偶瞧得見一兩字,觸目驚心。
他立在二月冷風之中深深呼吸,頓覺手中薄紙沉重難忍。
江淇步入內殿時候,瞧見皇帝靠在案前,似是極疲憊,只得放輕了步子,卻還是引得連爍抬首,瞧見他手中血書,啞聲道,“送回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