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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淇行禮,將血書恭敬呈上,垂首道,“是,臣按皇上吩咐,已送了娘娘回宮,宣了太醫緊忙去瞧。”
連爍瞧著他艱難頷首,江淇等了一瞬,只得又道,“皇上,娘娘欲將手書呈與皇上。”
連爍瞧著那隱隱顏色,不敢再看,只狠狠閉了閉眼,輕聲道,“念給朕聽罷。”
江淇略遲凝一瞬,旋即遵旨,手指緩緩展開皇后血書,指尖觸及紙上血色痕跡,卻忽覺綿軟無力,笨拙不堪。
半晌,江淇終低聲開口,將鐘離爾以血書就的誅心之言娓娓道來——
“賤妾鐘離氏,自潛邸時,侍奉真龍之側。垂蒙圣恩,立于中宮,恩澤滿門。手書所言逾矩,敬畏于心,亦不敢無畏于行,拜于帝皇。
大明國祚綿長,鐘離一族,發于□□,興于德宗福蔭,前后百年,入仕者云。先人訓示,得幸于天家,必當肝腦涂地,死而足報天子垂憐之恩矣。
及至天鼎,鐘離五代效于朝廷,罪臣鐘離郁文,亦自先帝起便侍奉廟堂左右。雖人言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可輕易毀之棄之,只賤妾孤陋粗鄙,再拜于帝皇,斗膽進言——若無父母,何來賤妾之身?恃怙有罪,若舍一身得以解脫,賤妾安敢吝惜分毫?
青絲淺薄,不知政事諱莫如深,前時妄言一二,實論罪當誅。只如今得以罔論,還仰仗天子垂愛。賤妾自幼師從罪臣鐘離郁文,實為放縱驕矜之舉,亦因此舉,堪堪知曉罪臣鐘離郁文報負一二。
罪臣鐘離郁文,自入仕及拜右相,實乃風光霽月,一生所求,無非河清海晏,民生太平而已。嘗有病痛難忍,小人詬病,卻未敢忘祖宗訓誡、胸中所愿片刻。讒言所謂結黨營私,不臣之心,賤妾實難茍同,還望圣心明察。
日月昭昭,河海迢迢,百鳥朝鳳,不曾有曹孟德所憾之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實乃明君盛世之象。賤妾知帝皇雄心壯志,賢才于側,良臣在朝,萬世之業定當由此圖之。
賤妾自知,嫁于天家,自當一心系于太后,侍奉慈寧宮膝下,不敢有半分輕心。只古往今來,兒女父母,血濃于水,實乃人之常情。
今次置喙,心下惶惑,卻盼明君體恤寬宥則個。
賤妾鐘離氏,三拜于帝皇敬上。”
他念完皇后血書諫言,殿內龍涎香縈繞,一室無聲。
江淇緩緩再折疊了血書,輕輕放在帝皇案上,然后退后侍立一旁。
年輕的帝皇頹然坐在龍椅之上,目光有些渙散與痛意,江淇思量片刻,雖覺不妥,還是一撩前襟恭敬行禮,輕聲道,“皇上不必如此憂心,他日……”他頓了頓,難以抑制地在心底輕聲一嘆,復又道,“娘娘定能體諒皇上苦心。”
連爍卻自嘲地笑了笑,凝視著他緋色的蟒服,大片的驚心艷色,與案上那封血書一般的奪目,半晌囈語一般道,“旁的人也許會吧……鐘離爾不會。”
江淇纖長羽睫一顫,這是他第一次知曉當今皇后的閨名,雖則姓氏鐘離如雷貫耳,原是單名一個爾字。
他以旁觀者的姿態瞧了這么久,這位皇后全然不顧鳳儀,呈血書跪大殿,當真是烈得不行,可名字輾轉于唇齒間,竟是這般溫柔似呢喃。
怔愣間卻聽連爍兀自笑了一聲,啞然對他道,“起來說話罷。”
江淇應聲起身,見連爍抬首望著他,問道,“你可知,賤妾二字,我第一回 聽她提及是何光景?”
江淇垂眸略一思索,回道,“臣才疏學淺,可是虞氏《和垓下歌》?”
連爍緩緩頷首,目光似是追溯到很久遠前的那日午后,女子木蘭花下擺起手勢,咿呀唱道,“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他拉過她的手,一把抱住她坐在腿上,只淡笑瞧著女子如畫眉目,鐘離爾眸光盈盈逗他道,“賤妾此心,大王可記得了?”
他亦玩心大起,故作懵懂,只問道,“娘子何心?”
她也不惱,拉著他手指來回地輕輕搖晃,復靠在他肩上柔聲道,“死生與共之心,從前我讀霸王虞姬之事,就心生敬慕欽佩。古往今來,虞氏這樣的烈女子少有,實難可貴。”
他知她沒有說出的話,她便是這般下了決心,做此等烈性的女子。
她做到了,確然如此。
可也正因如此,才教他心生戚然,心生畏懼。
想不到這般旖旎的二字,舊時二人溫情風月之談,竟躍然她的血書之上,前后系著她家族興亡,生死動蕩。
筆下書得這二字,鐘離爾這般心性的女子,早已委屈放下萬分的驕傲剛強,自甘示弱于他。
他與她三載夫妻情義,此事一過,怕是只得消磨殆盡。她一顆虞氏之心,不待陣前起舞,便將被他親手寸寸揉碎成灰,夭亡在這詭譎宮廷之中。
終是辜負了這份烈性,與當年蘭舟之上交付的那顆真心。
作者有話要說: 打農藥的時候,有一回選了虞姬,同隊伍有個項羽,幫我打紅,賊暖心。
后來他死了,我也死了,我發了一句,“霸王意氣盡”。
可惜沒能接出下一句啊!!不然就要動心了!!!!哈哈哈哈哈!!!!
打字的皮膚也是虞姬的,啊啊啊啊什么時候霸王別姬返場呀!!!!!
跑題了別打我!!!實在是因為這幾章都虐心……我不知道說啥!!!
別打我別打我一切好說!!!
第40章 死生謝
鐘離爾再醒來的時候,已是一位母族失了勢的皇后。
一室夕陽余暉,昏黃的色調讓人頭痛欲裂。紫禁城錦衣衛穿梭于宮門之間,正值輪換的時辰。
巍巍三千宮闕,人穿梭于其中渺如螻蟻。
即便躺在坤寧宮的寢殿之內,也不能與太和殿的高聳雄壯相較分毫。
皇權,才是這座宮殿,這天下的王法綱常。
鐘離爾擁著錦被掙扎著起身,三千青絲散落在身后,那日乾清宮外的一身寒氣似才將將祛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傷口處被包扎起來,輕輕觸碰,痛感卻仍然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