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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燈光映照在平鋪繡花地毯的漫長回廊上,一雙高跟鞋行走其中。
于寧靜無人的夜里,它的鮮艷色澤顯得尤其妖冶。赭色細(xì)長鞋根猶如兩根木樁,深刻扎進地底開出血色的花。偏偏步伐又是如此輕緩優(yōu)雅。它先是經(jīng)過狹窄回廊,又順著樓梯拾階而上,最后拐一個彎,停駐在一道木門前。
看著門上鑲刻著「鎮(zhèn)長」的金屬名牌,米蘭達莫妮卡站了許久,稍微理過儀容,才將門咿呀推開。「聽聞你找我,迪倫?」她微笑著,帶著一絲難得嬌媚,向辦公桌前的人問候道。雖然風(fēng)采依舊,但從那略為凌亂的發(fā)絲,仍能看出她的風(fēng)塵樸樸。
事實上,她也確實剛從首都驅(qū)車趕來。即便一路車速飛快,仍耗費她將近六個鐘頭的車程。由于最近舉辦的品牌服裝周,她特意在耶誕節(jié)一早就前往首都,預(yù)備享受她的美好假期。誰曉得天有不測風(fēng)云,昨晚一通急電,竟又將她緊急召回。
電話里,鎮(zhèn)長杰森迪倫用詞含糊,只說耶誕假期間她的學(xué)校出了狀況,希望身作最高管理者的她能回返坐鎮(zhèn)。而依據(jù)他們十多年的交情,米蘭達很清楚,鎮(zhèn)長不會無故提出這類要求。況且,就算真的不是要緊事,看在最大金援者的難得要求上,她也片刻不容怠慢。于是這日清早,她便揮別那座樹林,提前趕回替她的小樹滅火了。
為盡快理出頭緒,一抵達佛格鎮(zhèn),米蘭達便先去警局詢問。那時,彼得羅恩恰好在局里整頓資料。神色有些古怪的他告訴米蘭達,當(dāng)她不在的這段期間,先是發(fā)生西蒙皮爾森的意外逝世,而后又是莉迪亞布爾的不幸遭遇。
對于西蒙的死,米蘭達感到驚詫萬分。畢竟共事多年,好歹存些朋友情分。她為他的早逝感到誠摯惋惜。并在詢問大致死因后,為他禱告數(shù)分鐘。隨后才問起莉迪亞的現(xiàn)況。
說起莉迪亞的事件,其間周折之繁復(fù)也令彼得不禁搖頭。昨日清晨,他們接獲居民通報,有個女孩在屋里崩潰驚叫,唯恐遭遇不測。于是警方趕緊前往并現(xiàn)場破門而入,在二樓的晦暗房間里找到莉迪亞。
那時,她正縮在床尾瑟瑟發(fā)抖著,四肢皆被繩索綑縛住,頭部及衣襟有大量血跡。除此之外,衣衫也破碎凌亂,單薄身軀遍佈著瘀青與吻痕……看見這一幕,大伙心里有數(shù),已有不少人咒罵出聲。
隨后,他們才注意到不遠處的簾幕后,有道狹長黑影兀自搖曳。
查理布爾身著白衣懸吊在窗檯的橫桿。瘦削的臉龐因脖頸被繩索緊勒多時,而顯得青黑發(fā)脹。渾濁而褪色的棕色眼珠突出,有大截腫脹的舌頭坦露在外頭,乍看就像堵塞一塊粉色海綿。
由于玻璃窗沒關(guān),隨著每次窗簾揚起,他的軀體便會沐風(fēng)擺動。素色白衫擦過窗簾,發(fā)出沙沙聲響。就好比一棵枯瘦的杉樹,于凜冬季末消磨最后的生氣。
將莉迪亞與布爾的遺體送離后,警官們便著手搜羅整棟房子,試圖找出布爾自縊的原因。雖然他們偶爾也在白杉酒吧聚聚,但布爾平時陰冷寡言,大伙并不清楚他的為人。可惜搜查整整兩個鐘頭后,除了那些數(shù)不清的酒品珍藏以外,他們一無所獲,更別說是遺書等等有用之物。
但只要是稍有思考能力的人都能明白,布爾先生的死,絕不僅是自殺這么簡單。雖說當(dāng)初妻子的死對他打擊頗大,但那已是十年前的陳年舊事,無法構(gòu)成動機。再說,眼見莉迪亞被綑縛住的糟糕狀態(tài),便能知曉那狗娘養(yǎng)的傢伙正打算對他的親生女兒下手,自然沒讓煮熟鴨子放飛的道理。
其實,米蘭達抵達的時間也算趕巧,那會彼得才從醫(yī)院探訪完莉迪亞,對她的狀況算是略有瞭解。基本上,莉迪亞身體并無大礙,唯有心理受創(chuàng)得較嚴(yán)重。畢竟,她不僅差點慘遭父親毒手,還目睹父親陳尸在自己眼前,且因身體被綑綁無法挪動,被迫與尸體同處數(shù)小時。這對任何人都是難以承受之重。
但以這類型案例來說,莉迪亞算是表現(xiàn)極好的了。她原先就認(rèn)識彼得羅恩,即便他刻意卸下警裝,她仍聰穎地猜出他的來意。詢問昨日的案發(fā)過程。所以她讓彼得直問無妨。并在談話間,提供了些還算有用的線索。譬如,她從小便常遭受酒品不佳的布爾騷擾及恫嚇。甚至昨日,也就是布爾遇害當(dāng)晚,還是她的十八歲生日,而她卻差點失身于他。
她說,在那個悲慘的夜里,喝過助興酒的布爾才坦言:原來早在一年前,他便謀劃要在今日奪取她的初夜,繼而完成她的「成年禮」。但莉迪亞并不曉得事情怎會演變至此,畢竟她再如何厭恨他,也從未想過她的親生父親,竟會這般吊死在自己房間,并且毫無徵兆。
可惜的是,莉迪亞告訴彼得,她實在不清楚案發(fā)經(jīng)過。因為早在企圖掙脫布爾時,她便由于頭部撞擊床腳而不省人事了。后半夜的事她毫無記憶,只曉得不久后醒來時,就見布爾在相距自己八英呎的地方瞪著自己。軀體隨風(fēng)款擺、卻再無聲息。
聽完這些駭人消息,即便是米蘭達也十足震驚。從警局前往鎮(zhèn)長室的路途中,甚至現(xiàn)在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她仍反覆思索著生命的無常以及脆弱……就如同她曾切身感受的那般。
思至此,她略一屈身,打開了左下方的抽屜。抽屜深處放置一只木盒。它的款式陳舊可做工細(xì)緻,上頭嵌刻著滿滿的祝禱經(jīng)文。她伸出手,輕輕摩挲那木盒表面,以圓潤指腹感受上頭浮突的紋路。彷彿想藉由此行,將自身的溫度與思念,傳遞予此生最心愛之物。
「許久不見,米蘭達。」突然間,有道低沉嗓音在門口處響起。這讓浸淫情緒的米蘭達被嚇得全身一震。「哦,下午好。梅格,艾倫。」趕緊將木盒擺回抽屜后,米蘭達微笑著起身。「抱歉了,讓你們這么晚過來。這次回來得急,沒來得及帶伴手禮。」她自嘲著說,并走出桌后,逐一輕摟過梅格杜里斯與艾倫。
「別說禮物了,那本屬你的假期,實在不該掃你的興……是鎮(zhèn)長讓你回來的吧?為了西蒙與莉迪亞布爾的事?」梅格蹙眉問。她也是昨日才從鎮(zhèn)長那兒得知西蒙與莉迪亞的事。
對于西蒙的死,她心里委實不好受。她原本就不真心討厭那小伙子,此時更夾雜著名為自責(zé)的情緒。若是當(dāng)時她能更堅定地否決那場晚會,或許,西蒙那小子還維持著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哪樱c大伙一同開會。而不是像她多年前那不聽勸的女兒,就這般永遠迷失在失色的夜中。
察覺梅格的低落情緒,米蘭達輕輕牽起梅格的手。「沒事,梅格。」她安撫道,拍拍梅格的手背。「人總難逃一死。除了神,沒有人能阻卻誰的生命進程。」米蘭達說,希望能給她一些力量。因為就如她所言,天底下唯有神能裁決人的價值與期限。況且米蘭達實在害怕梅格會過度自責(zé),她可不希望再失去任何一名工作伙伴。
所以她又拉過梅格的手,并示意艾倫一同來沙發(fā)區(qū)稍坐。她先替他們各斟上一杯熱茶,便開始執(zhí)行這次的臨時會議。米蘭達能看出梅格今日狀況不佳,也不打算拖延太長時間。簡要報備從彼得那兒問來的事件經(jīng)過后,米蘭達便直接向他們徵詢意見,關(guān)于開學(xué)后的流言如何制止,以及教學(xué)人員的調(diào)度問題。
總會議算來,還不到十五分鐘。桌面的茶還尚有馀溫,米蘭達便讓他們回去歇息了。臨辭前,她還特別囑咐梅格記得仔細(xì)休養(yǎng),并表示自己會承擔(dān)著處理一切。她非常明白,看似冷面心腸的梅格并不如表現(xiàn)堅強。畢竟瑪莉蓮曾是她的全部,失去她的當(dāng)下,便已將她的靈魂掏空。從此千瘡百孔的心再經(jīng)不起一絲打擊,再多武裝也只是佯裝自己不受損傷。
所以,各持煩惱的米蘭達與梅格,并沒看出艾倫的異樣。
原本就習(xí)慣旁觀的他,這一刻更是愈加沉默。
事實上,他還在思考查理布爾的死亡。它就像之前那些事件同樣,是他早已明確預(yù)知的事。雖說與布蘭登發(fā)生關(guān)係那晚,他已向布蘭登間接承認(rèn)有夢游的毛病。但他所沒說的是,其實那一夜里,他還做了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