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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謐無聲的夜里,艾倫夢見自己處于一個陌生且晦暗的環境。有道黑影持刀矗立在房間中央。細巧而尖銳的刀鋒反映月光,帶著一抹藍,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森寒意。
那人搖頭晃腦地哼著曲子,低頭似乎正認真搗鼓著什么。突然間,刀面反映了月光,恰好照在那人臉龐。艾倫總算看清那張臉了:原來那是白杉酒吧的老闆:布爾先生!
此時布爾正手握刀柄,隔著褲管往左大腿刻劃。他的神情專注的近乎虔誠,彷彿正執行某種極為神圣的儀式。鮮血不斷自他大腿涌出,瞬間染紅了白色褲管顯得觸目驚心。但他卻像感覺不著痛似的,嘴邊依舊銜帶一抹不合時宜的笑。
然后,艾倫看見「自己」走向了他。直到相距僅兩英尺遠才停下腳步。沒來由的,艾倫能感覺「自己」似乎很愉悅。因為「他」的嘴里也哼著歌,曲調與布爾極為類似,但旋律顯然明晰許多。
艾倫記得,許久之前總有個女人時常哼著這首曲子,哄他入睡……
但她是誰呢?
而我……又是誰?
正當艾倫思想陷入囹圄時,那方的「表演」也進入高潮。隨著「自己」愈漸歡愉的哼唱,布爾也攀上窗檯。他用窗簾繩索一圈圈地纏繞自己的脖頸,狼狽向前一躍。最后就像顆奇異的果實般,歪首垂吊在窗檯邊。
從起初掙扎,直至最后死亡,那抹笑容從未自布爾臉上消散。彷彿刻意經營似的,甚至因用力過度而顯得齜牙裂嘴,像極了某些做工粗糙的怪誕娃娃。
但無論這副表情多么古怪,今后也得這般僵滯在布爾臉上了。連同祂的性命,也在這個悠悠雪夜里永遠凍結。
這幅駭人景象,想當然帶給艾倫極大衝擊。所以那時直到被布蘭登的敲門聲嚇醒時,艾倫仍冷汗涔涔、驚魂不定。
他拉開門,看著門外的布蘭登,腦袋還如同漿糊般混亂。再加上前一夜的溫存,種種復雜信息一時間全堵塞在他的小小腦袋,令他陷入短路藍屏的窘境,繼而無法回應布蘭登的心意。
其實真要問,艾倫也不確定自己對布蘭登的想法。他只曉得此刻的自己,實在受夠那些夢。與其說是預知能力,它們更像某種古怪詛咒,并由一宗宗死亡事件強調它們的真實性。
艾倫實在恨透自己的卑渺與無法防范。這讓他感覺像個幫兇,無情目擊,什么忙也幫不上。所以這些該死事件對他而言,才是真正的當務之急。權衡之下,他只能先歉疚地將布蘭登的感情事擺往一旁了。
但說又回來,自己為何會有這個能力呢?艾倫煩躁地思索著。又或者更進一步說,他甚至暗自質疑,一切是否僅是夢境這般簡單?
繼西蒙的死亡之后,艾倫也逐漸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與行為等等,似乎愈發無法掌控。甚至住院期間,他還從護士口中意外得知自己有夢游的習慣。彷彿體內有個陌生靈魂正在甦醒,挾帶著亟欲毀滅世界的欲望在他體內狂肆叫囂。而他除了竭力壓制以外,竟也別無他法。
但他其實也清楚,這番努力到頭來或許仍是徒勞。就像他始終無法遏止那些擾人幻境一般,只能依隨宿命的走向,最終在這場無法挽回的災厄中分裂成片。
此外,經由這段時間的沉淀與思索,他也發現這些死亡事件似乎有個共通點。祂們不僅都是自己所熟識的人,也是以往偶爾想起這些人時,會興起「這種人不如死了算了」的想法的對象。
意識到這點,更讓艾倫陷入真正的恐慌。因為那些事件終于被隱約描繪了出輪廓,且顯然與自己切身相關。無論這個臆測是否得到證實,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讓他無比畏懼。彷彿揹著千斤重的秘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突然間,艾倫很想找個人談談,并且必須是一個能夠拯救他、將他拉出深淵的對象。他將傾訴自己的感受,毫無保留地坦誠一切。至于這個人選,有個名字第一時間浮現他的腦中。
毫無疑問的,那即是布蘭登戴維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處。」離開校長室后,空蕩回廊里,梅格忽然說道。此時,他們倆正并肩走在前往教學樓出口的路途上。剛回過神的艾倫只不明就里地偏頭看她,等待下文。
梅格也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也有自己難以逾越的坎。而我的瘡疤想必你也聽說了,正是我的女兒,那十七歲便已夭折的可憐孩子。事實上,即便是米蘭達也有她無法處理的窘迫困境……我原以為聰穎如她已經熬過那段苦日子。直到方才看見她仍留著『它』時,我才知道,原來她也只是把傷口掩藏著罷了。」
梅格語調緩慢地說,低沉聲線像是一臺老舊紡紗機。「所有事物皆不會憑空消失,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許多東西你愈是想壓制,它便愈是沉積。等它再次浮出表面時,只會帶來無可比擬的毀滅性傷害……」她垂首深思,最后話音近乎低喃。
「『它』?」艾倫出聲問道。他想起剛進門時米蘭達慌張收起的那件物事。「您指的是什么呢,那只木盒么?」他問。雖說并不真的好奇米蘭達的私事,但由于學過心理學,艾倫曉得梅格是想藉著開解自己,繼而與她過往不愿承認的「陰影」對話。能跨出這一步,對鮮少與人敞開心胸的梅格是極好的事。艾倫很樂意陪她走過這些過程。
梅格點點頭。「是啊,里頭裝著她的孩子。」她說。陷溺回憶的她,沒注意到艾倫忽然失焦的雙眼。「那是發生多年一場極為悲慘的意外。但我始終堅信,善良的米蘭達總不至于下此毒手……」
聽到這里,前夜夢里那首旋律竟又在艾倫腦海乍然浮現,連同布爾那抹黑與藍構筑的扭曲怪笑齊併回放。它們喧囂鼓譟著,佔據艾倫的所有思緒。使得他不禁抱著頭蹲坐地面,全心抗衡那些幻覺。
但無論艾倫如何抵抗,那道歌聲卻始終明晰,彷彿「他」就在體內一遍遍低吟哼唱著:「你看不見自己的真正模樣,你所見的僅是你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