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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蘭登垂著眉眼看他,沉默地站了一會。那雙垂擺在他身側的手張了又握,彷彿正壓抑著什么濃烈情緒。半晌后,他才彎下身子擁住艾倫的肩。
「算了,我們回去再說吧。」空闊廊道里,布蘭登拍拍艾倫的后背,低聲說。
雖說「回去再談」。但回去之后,布蘭登卻也沒再深追問,而是返回他,又或曾屬于艾倫的房間。這幾天來就這么靜靜待著。
即便那道門沒有真正落鎖,但艾倫知道,那就象徵布蘭登所筑起的心防,它屏蔽對外界溝通,更拒絕一切交談。所以整天下來,除了短短用餐時間以外,倆人并無交集。
又過幾日之后,連同隔壁西蒙家的白色封鎖線也撤了。一時間,彷彿這陣子的紊亂生活又回歸正軌。為時三週的耶誕假期同樣延續,外頭陽光也依然明媚,艾倫與布蘭登的關係,也似乎退返以往的相處模式。
但艾倫心里知曉,某些事物,終究在這日月推移間悄悄變質了,所以他無法永遠緘口莫言。譬如許久未見的西蒙,他始終不知他的去向,但潛意識告訴他,他的失蹤與自己住院有非凡的關聯。
所以偶爾,艾倫會攀在窗口,望向西蒙的家,且一望就是小半天。他總思索著自己究竟失落了哪些記憶片段,但那些片段就像憑空消失似的,不管他如何推想,也堅持不露半點行跡。
終于,在耶誕假期的第十二天,艾倫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他想問清西蒙的行蹤。所以端上餐點后,他也跟著在餐桌另一側落座。「所以,戴維斯才是你的姓么?」他咬著麵包,裝作不經意地問。這是他們這幾天來的首次交談,也是首次同桌。
布蘭登拿叉子的手微頓。「嗯。」他回應道,頭始終低著,濃密眼睫像是兩副扇子在他臉頰暈出陰影。巨大的手捏著相對小巧的餐具,大口地往嘴里送馬鈴薯條,直至塞進最后一口,他才鼓著兩頰艱難嚼動。似乎想盡快結束這次用餐。
艾倫察覺出他的用心,也有些無奈。他實在害怕布蘭登會因此噎死,于是體貼地替他斟了杯熱茶。隨后,他看向布蘭登的耳鬢,靜靜地等待他的下文。
從他的視角,能清楚看見布蘭登的耳際有根根黑發直豎,與它們他下頷未完全根除的鬍青相連,顯然與自己柔軟的發絲大不相同,就如同它的主人那般,堅韌剛硬、不易曲折。
但等了半晌,眼見布蘭登即將清完盤中食物,還是沒半點交談的意愿,艾倫只好深吸一口氣,主動出擊道:「好吧,文森特戴維斯先生,你現在方便告訴我,為何你當初要隱瞞姓名了么?」他說,一邊慢條斯理地解決自己眼下的食物。他用馀光觀察對方的表情,試圖從那雙海藍色眼眸里,看見一分閃動的神色。
其實真說起來,艾倫并不確定今天的自己為何特別咄咄逼人。畢竟他向來明白,尊重彼此隱私才是經營友誼的根本。他實在不該像個該死的怨婦般,追逐著每個字句嚴刑逼供。
但他實在不喜歡被蒙在鼓里的感覺,又或說,他已經受夠近日過分壓抑的氣氛,那使他的腦袋一團糟,幾乎喘不過氣。彷彿所有人都清楚事件脈絡,唯有他被瞞在鼓里,就像被關在《楚門的世界》的屏幕,所有驚嚇反應都是場可笑演出。
布蘭登放下刀叉。「我那時就是隨口一說。艾倫,別告訴我你真以為會有人取這么愚蠢的姓?柯爾克拉夫,像唸咒語似的,我可不是巫師。」他拾過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而后朝著艾倫咧嘴一笑:「雖然不曉得這事是誰告訴你的,但我能準確告訴你,『布蘭登』并非假名,而是我的中間名。順道一提,我吃飽了。謝謝招待。」他站起身,也沒接過桌面的茶,預備轉身回房。
但艾倫卻一把拉住他。「這就是你的解釋?」他說:「你的名字是我僅知的一切,你欺瞞了我,你就打算這樣一語帶過?戴維斯先生,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甚至前些日子才意外得知你是個警察!一名市警廳的警察!」艾倫仰頭看著他,咬牙切齒地說。
他實在受夠對方哄騙孩子的態度,那樣疏離冷漠,充滿不信任。這個月以來,他們分明住在同一棟樓房,共同享用自己準備的食物,但布蘭登卻始終像個陌生的局外人,劃明界線,堅持不透露更多資訊或溫暖。讓反復付出關懷的自己像個傻瓜。
想當初,他是感念布蘭登的救命之恩,才半推半就地讓他長居自己屋簷下,久而久之,倒也習慣家里有個大齡兒童需要照應,每一分付出都無比誠摯。
而近期有這么多死亡案件,它們在艾倫週遭頻繁發生。當所有人對布蘭登的存在提出質疑時,艾倫從未興起一分懷疑,哪管布蘭登愈加撲朔迷離的身分,也堅持著為他辯白。但是,直至今天,布蘭登居然告訴他,原來連姓名這種東西,從頭至尾都只是「隨口一說」?
艾倫實在無法再忍受這些了,他必須將話說清。「聽著,先生。我從沒收過你的房租,也不是你的房東。我以為我們起碼能算朋友,然而你卻連姓名都欺瞞了我……布蘭登,請告訴我,你到底還有什么是值得我信任的?」他問,用力捉住布蘭登的手,彷彿能將自己掙扎透過溫度傳遞予他。
其實要將話說這么白,這實在太傷艾倫的感情。他一向不喜歡拿情份要挾人,彷彿所有情感都是能被量化的數字。但眼前這男人實在懷藏太多祕密了,就像籠罩于佛格鎮上空的濃霧那般。當你僥倖地緊握自以為看穿的唯一真相時,才驚覺一切僅是對方虛構的假象,唯有自己仍傻傻的深信不疑。這種一摔就碎的信任,可遠比被量化的情感要傷人得多。
聽見艾倫后段半自問的對話,布蘭登原本繃緊的肌肉這才逐漸松懈下來。他睜著那雙坦桑石色的眼,里頭映著艾倫真摯的眼神。他努力分析對方的一切情緒,同時感受握在自己手腕的熱度。它如此的灼熱,不容質疑,就像艾倫給人的感覺般,總努力往旁人身上投注所有的愛。無論自己再如何躲避、故意視而不見,也無法真正拒之在外。
所以,布蘭登才始終不敢置信,前幾日彼得所提供的資訊……那些來自近期死亡案件的眾多罪證中,竟暗指著艾倫沃爾頓,即是最大疑犯的駭人信息!
[14]這是倫敦員警較他區不同的特徵。其他地區僅使用黑白格紋與銀色警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