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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昨日珊卓所言,吉兒的狀況果真挺糟。她的臉上有尚未消退的淡淡瘀青,唇瓣也結著深紅色的痂。半長的黑發亂糟糟的,缺乏營養而乾燥的披掛在她臉側……若艾倫沒有錯看,那些枯黃發絲下頭,似乎還有先前沒有的暗紅劃痕。
那是有人用尖銳之物,在吉兒的面部皮表上,一筆一劃所刻出來的痕跡!
艾倫倒抽一口氣。「該死,天殺的……」他放開吉兒,撫著前額不敢置信地叫喊,半晌后才恢復語言組織能力。「告訴我,這是誰干的?我鐵定得報警。」他咬牙切齒地說。
「不。」吉兒咬著下唇,「沃爾頓先生,誰都救不了我的。」
「告訴我,誰干的。」他復述道。
「沃爾頓先生,你不明白……」吉兒退后一步,深呼吸。「這是神的旨意。」她小聲勸說道。
艾倫怒吼:「去他媽神的旨意!」他扔開吉兒的帽子,憤憤地說,「你以為我真不知道?這肯定是佩蒂休斯的杰作。你以為你能包庇她,只為那可笑的親情?——吉兒,沒有人能如此殘害他人的軀體,即便她是賦予你生命的人,她也沒有這個權力。人的軀體及靈魂全是上帝的恩賜,也惟有上帝能夠處置。更何況,她并非你的親生母親!」
這時,艾倫才知道為何總覺得佩蒂怪異了。因為昨日早些時候,珊卓分明說吉兒是被家人緊急召回才早退,那時臉上就有部分新傷。
但一到下午,佩蒂卻說吉兒是由于感冒才請假。可若真是感冒,又為何不讓校醫妮可進一步觀看?并且早上的受傷痕跡又是怎么來的?這顯然與常理衝突。至于說謊原因,想必現在也很清楚了,因為那些傷就是佩蒂造成的,她當時只想避而不談!
至于吉兒總想為佩蒂說話的行徑,艾倫實在感到匪夷所思。他想不明白其間到底出了什么問題,讓吉兒非得袒護一個犯罪者?
「我知道。」吉兒應道。「沃爾頓先生,這我向來清楚。我并非想包庇她,我只想贖罪,為邁克爾贖罪。如果你想知道原因,我會告訴你一切。」
她低下眉眼,以接下來的話答覆艾倫的內心疑問:「若是你曾聽別人說過,也許就知道我原先有個哥哥,叫作邁克爾費爾普斯。我很愛他。他是個好人,總能善盡哥哥的職責。我們曾經有個很幸福的家庭,父母善待我們,也給予我們應有的一切……直至五年前那場車禍,它帶走了我的雙親,并將十二歲的邁克爾、九歲的我,送到了休斯女士身邊。」
吉兒緩緩拾起地上的帽子,繼續說:「休斯女士是我母親的妹妹。我原來不清楚她與我的父母之間,有什么樣的情感瓜葛。但我可以猜出,她大概是喜歡我父親的。一種近乎病態的喜歡。所以,她對我的母親產生無比巨大的仇恨,也痛恨長得愈來愈像母親的我。」
「但我能承受那些苦痛,無論她對我做什么,我想我皆能承受。可我始終無法承受的,是她對我哥哥所做的那些……總之,她逼迫他無數個夜晚,與她歡好,并堅持讓我在旁觀看。她需要一個見證者,見證邁克爾痛苦到近乎麻木的表情,以及她對這殘破家庭所有予取予求的殘忍手段。」
「所以直至去年,我再也承受忍受不住了。我籌備了一個極其詳盡的計畫。為此,我還到圖書館查閱資料,關于如何引發一場自然的火災,我要佩蒂血債血償,預計趁著邁克爾出門時,與她同歸于盡!」
此時吉兒一改平靜語氣,突然顫抖地說:「可我沒想到,邁克爾竟然識破這一切……但他并不驚動我,也不阻撓我。他只是提前將佩蒂支開,用自己代替佩蒂,給我一個永世難忘的震撼教育……所以我無法忘記,當大火來臨時,他用血肉之軀將我掩在下頭的那個時刻。我問他,為何這么干?因為就如沃爾頓先生您一樣,那時的我也不明白,為何我們得承受佩蒂對我們所做的一切……但你猜,邁克爾怎么說?」
吉兒又一次深呼吸,然后對艾倫努力牽扯一抹笑:「邁克爾說,其實當年該結為連理的,本當是我的父親與佩蒂。那時佩蒂已經懷了身孕,正在與父親商討結婚事宜。她本該成為最幸福的新嫁娘,卻是我的母親強行拆散他們,她指控佩蒂肚里未成形的嬰孩是別人的種……而我們都曉得,佩蒂現今并沒有孩子,所以你便能得知,當年那個都還來不及成形的可憐胎兒,就這么無端沒了。」
「所以,邁克爾要我放下,不再復仇。不僅是因為佩蒂曾經所吃過的苦。畢竟那是早一輩的事,與我們無干。而是他希望,我不要為了他,為了這早已破碎的家庭,成為一頭心里僅懷仇恨的野獸。正因為他愛我,所以希望我能活得輕松,不要像佩蒂那樣,最后被心魔所束縛,狹隘的心再也容不下任何愛。而為此,他愿意犧牲一切……」
站在雪地里,吉兒撫摸著左臉的殘疤。她的背脊因慣性卑微而屈著,但艾倫看著她,卻在這副軀體里,看見了無比強壯的靈魂,它摻染邁克爾對她的期許,姿態遠比任何人更要高大偉岸。
顯然,這是吉兒從未對人說過的過去,它太過隱私,并且不堪入耳。而今天她選擇告訴自己,便是將心底傷得最深的那塊疤,再次血淋淋地揭露在世人眼前。
「抱歉,我不應該問及此事。」艾倫垂首,自責地致歉。如果早知有這段往事,他真寧愿自己沒有邁出追逐吉兒的腳步。這會激烈情緒消退之后,他也想起吉兒仍舊衣著單薄,于是趕緊將外套脫下來,為她罩上。
「沒關係,能說出這些,我也輕松多了。」吉兒接受艾倫的歉意,抿唇微笑道。
她拉緊外衣,感受上頭還殘留另一人的溫度。確實,她也沒想到,總是軟弱如斯的自己,如今再說起已逝的兄長,居然已能坦然面對了。這是一個顯著,并且良好的成長。因為當自己跨出這艱難的第一步,便象徵著有一半靈魂,也已成功脫離以往的陰影。
然而,在這看似平和的夜里,艾倫卻夢見了關于佩蒂糕點店失火的夢境。
夜半驚醒時,艾倫支著身體半坐在床上,感受額際的涔涔冷汗,彷佛還嗅得到鼻尖殘留的硝煙味。直至晨曦初現之前,他盯著幽暗房間里床尾滿墻的心理學書籍,眼里血絲漫布。
「愛既加冕于你,也必定使你釘上十字架[4]。」幽暗之中,他喃喃念道。學著夢里佩蒂的口吻,猶如圣經里的神圣詩籤。
[4]lovecrownsyousoshallhecrucifyyou.--《漂鳥集》,泰戈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