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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組織是個殘忍的組織?!彼f,“我看得出來,或許你與你的組織一樣,也是個沒有心的人?!彼⑿?,“下次,請找個有心的人來審問我……”
而現在iris在這里,正與其他三名受刑人彼此交纏。其中一名男人正騎跪于iris后臀處,將挺立的陰莖送入iris體內。他的左腿歪斜成一種不可能的角度,顯然已遭折斷。而另兩名生化人(應是一男一女)則撕扯著iris背部與頸部的筋肉。iris美麗的臉上沾滿了艷紅色黏液,正將一段手指一類的殘肢自口中唾吐至地上。鮮血在他們的臉、他們光裸的皮膚上攀爬。那皮膚表面滿是瘡口,蓄養著無數蛆蟲。蒼蠅在他們四周嗡嗡旋飛。許多不知名的細小蟲蚋停留于四處碎散的血肉之上……
受刑人們發出凄厲的號叫。
如同某一具質量感之不明實體突然侵入k頭部,且暫停于彼處。k的呼吸鈍重起來——
他頭痛欲裂,本能性地后退,卻因典獄長dai的神情而停步。
dai沒有說話,亦無任何動作。仿佛突然終止了自己作為一位下屬,一位接待者的身份。k看見他皺起眉頭,專注地凝視著受刑人們彼此交媾、撕裂吞食。亮度晦暗,無數透明倒影占據了他的黑色瞳眸,仿佛那倒影本身已取代了dai自身之靈魂實體一般。
k突然領悟,那水面倒影,此刻dai臉上幻夢般的神情,竟與那受刑中的退化生化人并無二致……
然而k將很快了解,這并非特例。于k往后的情報生涯中,在他偶然會同其他相關官員再次“檢閱”此類行刑過程時,k竟發現,他們臉上呈現的神情,或惡心不適,或恍惚迷醉,或二者兼而有之——看來竟與dai全然相同。
(所以,那是人類的制式反應嗎?……在人類心中,罪是什么?刑罰是什么?仇恨又是什么?什么才是他們認為不屬于人的? )
那與k自身觀感何其相異。事實上,在親眼得見“重度退化刑”的當下,k的第一反應,是“嫌惡”。
他嫌惡那些炫耀式的刑罰。他嫌惡那些人類聯邦政府之高官政客。他嫌惡他們惡心與迷醉并存的面容。然而他同樣嫌惡那些生化人受刑者,無論退化前后皆然。他嫌惡、排斥所有關乎此刑罰之一切——無論是設計者、執行者、受刑者或觀看者,甚或刑罰本身,一切皆令他昏眩欲嘔。
那是否與他后來的背叛有關?
那是否是除了g?del審訊事件之外,在更早之前,另一個促使他背叛人類聯邦政府的遠因?
“這是本監獄最重的刑罰?!钡洫z長dai回過神來。方才迷醉之瞬刻像是未曾存在,“所以說,如我剛才跟您報告,執行細節上,劑量與空間配置是很重要的。那直接決定了刑度的輕重?!眃ai簡短地結束了他的說明,“局長,我帶您出去。這邊請?!?
* * *
[1] 據史家r.l.考證,關于“盲侏”一事,系于公元2114年7月間首次出現于一英文博客文章中(僅知該博客作者署名“charlie brown”,然無法確認該作者之真實身份)。于該篇名為“異獸考”(cryptozoology)之文章中,作者羅列數種自古典時代以來即流傳于世之異獸傳聞,包括尼斯湖水怪、喜馬拉雅山雪人等著名傳說,并旁及其余較不為人知者。而“貝加爾湖地底‘人形盲侏’”亦列名其中,為所有異獸傳說中年代最為晚近者。其中每種異獸僅以約150字作簡單描述,甚多語焉不詳處。
此為“盲侏”一詞首次出現于公開傳媒之上。然而奇怪的是,其后百多年間,盡管關于“盲侏”傳聞始終不斷,但于可考之文獻與電磁記錄中,均以出現于個人網志、網絡微型媒體、同人刊物等小型傳媒為主,未曾出現于任何發行量較大之公眾傳媒上。也因此,“盲侏”之事并未如古典時代“雪人”等傳說大規模流傳(然據考證,始終確有少部分人堅信盲侏之存在。史家r.l.曾懷疑若針對此類群體進行分析訪談,當可準確追索出盲侏傳聞之來源,然而由于難度太高,終究功虧一簣)。直至2282年,人類聯邦政府官方檔案首次解密,世人方才知曉所謂“盲侏”之真相。于接受discovery頻道《會說話的動物:盲侏之謎》專訪時,史家r.l.表示,自己早在17年前就開始追蹤有關“盲侏”之真相,并對部分相關人士進行口述歷史訪談?!澳谴_實是從一個礦坑開始的?!眗.l.表示,約于160年前,西伯利亞貝加爾湖北側該處原本只是個普通的鐵礦礦區,隸屬于人類聯邦政府國營之西伯利亞礦業公司所有,“據調查,當時開采的全盛時期已過,鐵礦礦砂產量已萎縮至最高峰時期的四分之一。然而‘盲侏’的發現卻為該地帶來了大規模的意外變動。
“‘盲侏’的存在,最先是以鬼怪軼聞形式于礦工間流傳?!眗.l.向節目記者說明,由于鐵礦產量已然下降,當時礦工數量其實已經不多,少數是來自中亞地區的農家子弟,多數則是生化人,“當然,時代已變,實際上地層開挖的工作已多由機械人取代;多數時候,生化人礦工僅負責操作這些采礦機械人?!眗.l.強調,“但有趣的是,關于‘盲侏’的最早傳聞,竟是由這些生化人礦工開始的。
“礦工間開始流傳地底存在不明‘人形鬼獸’的傳言?!眗.l.表示,“傳言內容繪聲繪影,甚至提及該生物之外形細節。顧名思義,這所謂‘人形鬼獸’十分近似人形,四肢與軀干類同于人類;但直立似乎并不完全,脊柱微彎,皮膚黏滑,顱形則較一般人類更為尖長……
“一開始,礦業公司資方完全不當一回事;認為此純屬無稽。但據說后來在一次公司管理階層與聯邦政府高層官員的餐宴之間,該管理階層人員無意間將此事提出,引為談資?!眗.l.表示,此部分史料較為模糊,過程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結果倒是相當清楚?!耙馔獾氖?,官方對此一‘流言’之態度頗堪玩味。一段時日之后,聯邦政府竟大張旗鼓派出一工作小組進駐礦區,展開探勘調查,并開始對許多廢棄坑道進行地毯式搜索。”r.l.指出,“這確實出人意表。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三個月后,調查結果出爐,竟宣布該‘鬼獸’確實存在……
“據當時官方記錄——我必須強調,那只是官方記錄,”鏡頭前,r.l.露出曖昧的笑容,“……那‘鬼獸’是某種在演化上與人類關系極為親近的類人生物;約于距今90萬年前與人類在演化歧路上分道揚鑣。據推測,于某些特殊機緣下,它們偶然經由巖層縫隙進入了地底,而后便于此孤立環境中獨自演化,形成今日所見之物種……同于其他地底生物,此‘人形鬼獸’之雙眼并無視力,且或由于脊柱彎曲且直立不全,其身量看來較人類矮小。因此取‘盲眼侏儒’之意為其命名,簡稱‘盲侏’。
“經調查,‘盲侏’族群數量十分稀少,共約三十余只……調查完成后,人類聯邦政府表示未來將全數移置這三十余只‘盲侏’,作為國家科學研究之用。而由于先遣研究團隊必須進駐,加之以鐵礦產量已少,遂決定關閉鐵礦礦區……”r.l.稍停,“我現在所說的這些,均來自我個人之考證訪查。在當時,‘盲侏’這件事是對外保密的,知情者僅限于人類聯邦政府與西伯利亞礦業公司少數決策高層。有趣的是,我只查到政府決定‘移置’這群盲侏為止,之后,從原先既有管道就查不到任何資料了。
“我查不到這群盲侏的確實下落。它們究竟被‘移置’到了何處?政府說要作為科學研究之用,那么,到底是有哪些研究單位接收了這群盲侏?”r.l.做了個手勢,“完全不清楚。17年前,我追到這里,后來就完全卡住,找不到線索繼續追下去了……
“直到去年,官方公布了相關歷史檔案。這些文件與電磁資料羅列了當初接收‘盲侏’的研究單位……但我必須說,對于檔案真實性,我依舊高度存疑。我不明白官方為何選擇公布這些檔案。但總之,截至目前,我依舊查不到關于這些研究單位的翔實數據。或許那畢竟是很久以前的研究單位了?但即使如此,在160年前,這些研究單位是否確實存在?我認為非??梢?。本于追求真相的學術良知,且容我大膽假設——”r. l.強調,“根據我所調查到的一些周邊資料(換言之,就是間接證據),說是將‘盲侏’送去作為科學研究之用,可能是個完全顛倒的說法。實際上是,‘盲侏’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演化的自然產物,而是人類某種生物實驗的結果!……推測起來,可能是實驗失敗的產物(劣質品、副產品或未完成品);而后不知為何,有所疏漏,并未將這些劣質品銷毀,卻讓部分‘盲侏’流落在外——
“目前我已掌握了一些曖昧的證據……”r.l.表示,“是關于‘盲侏’的語言能力。這些證據顯示,盡管狀似野獸,但它們居然具有一定程度的抽象語言能力。換言之,那是一種會說話的類人動物。更驚人的是,這些證據甚至暗示‘盲侏’所使用的語言與英文十分類似!……一個簡單的推斷是,如果盲侏真如官方所說,是距今90萬年前演化歧路的自然產物,那么在自然演化、隔絕環境之下所產生的語言,將必然與現有人類語言有著相當差異。若真與英語相似,那也未免太過巧合……”以上數據均見于discovery頻道《會說話的動物:盲侏之謎》節目。該節目首播時間為公元2283年1月25日。
[2] 血腦屏障(blood——brain barrier,bbb)為存在于人類或生化人循環系統與腦組織間之特殊結構。相較于循環系統與其余一般身體組織間的通透性,由于血腦屏障之存在,遂使得循環系統與腦組織之間之通透性大為降低。而此一通透性之降低,主要是由于腦內微血管之內皮細胞排列方式特別緊密,且內皮細胞之外又有連續性基底膜(basement membrane)覆蓋所致。其用意主要在于保護腦部免于受到體內血液中某些化學物質(如荷爾蒙)之影響。
第18章
2219年12月9日。凌晨時分。d城。高樓旅店。
新聞節目此刻正播放著此地一角的空照畫面。那顯然來自d城某座未知建筑的制高點。
k比對著全像畫面與現實之場景,試圖推測鏡頭方位。望向窗外,他看見遙遠的天際線似乎浮現了第二只水蛭巨獸的形體——
第四只蛾撞擊了落地窗。
k再度滅去全像電視,坐了下來。
原先凌空浮現于這斗室中央的立體光影成像如瞬間綻開的花火般墜落,碎散消失。
(他們應該立刻就會找來了吧。k想。)
(所以,造就這一切的,導致他無可挽回同時背叛雙方陣營的,其實不僅僅是g?del,不僅僅是k自己,亦不僅僅是他與生俱來的,曖昧不明的身份;尚包括了那因超乎想象之退化刑而來的,對“人”之神秘殘忍心性的迷惑與質疑? )
一朵黑花。
k突然感覺到指縫間奇異的潮濕感。他下意識以掌心輕撫身旁的絨布座椅扶手。
他擦出了一大片黑色的濕跡。
k翻過掌心。
仿佛由朽木上長出的妖異品種,k看見一朵墨黑色花朵在他灰白的右手掌心中盛開。他有些慌亂,連忙以左手試圖摘取它。然而如同某種接觸傳染的瘟疫般,左手指尖竟也開出了幾點斑疹般細小的黑色花朵。
花朵與花朵持續暈染盛開著……
k恐懼地甩動雙手。然而k隨即發現,不知何時,四周景物竟已發生異變。他已離開d城高樓旅店的豪華客房,置身于一清冷潔凈之白色房間中。
他坐在一張簡陋鐵架床上。
更奇怪的是,異變似乎也侵入了k的視覺感官。此刻k眼中所見,盡是不同灰階之黑白色調排列。所有景物瞬間失去了彩度色澤。仿佛置身于一古典時代的黑白顯像管電視中。
(幻覺?這又是幻覺嗎? )
而坐著的自己,此刻亦已變成另一副模樣。
長發。滿腮胡楂。衣衫襤褸,污穢不堪。手心里長滿了勞動者的硬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