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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變的是,那手心中墨黑色的花朵仍緩慢綻開著……
k突然領悟,他變成了精神病院中的病患。而那盛開中的黑花,是血。
血花在他的掌心盛開。血花在他的指尖盛開。(他手中握著尖細鐵條。)血花沾滯于他的臉、他的衣物、他的身軀。(一個女人倒臥于他身下。)血花噴濺于床緣、地板與滿是壁癌的白色墻面上。(女人雙眼圓睜,異物沒入胸口。)黑白默片快轉,大大小小的黑色血花持續地盛開著……
(……1984年2月你出生于臺灣。2000年6月你開始將自己關入房間。你不再出門,三餐均有賴母親送至房門口,并拒絕與任何人交談。2001年12月你突持榔頭攻擊母親,被制伏后送至精神病院。入院后你繼續保持沉默。2004年4月你持尖細鐵條攻擊療養院工作人員,造成護士一死一傷……)
k睜開雙眼。
幻覺黯滅。他再度置身于高樓旅店豪華客房中。
他再度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他撫摸自己的額角。暗紅色猶胎記維持原貌。然而他感覺,那此刻正蟄伏于胎記內里之紫色蛭蟲,似乎亦隱約應和著這屬于一個間諜的,心律之擂擊……
間諜。背叛者。面目模糊之人。《哥德巴赫goldbach》。《地下社會》。《電獺》。2213年他通過中間人m開始與生解的情報接觸,持續六年。而這樣的狀態結束于距今三周之前——
11月。2219年11月,第14次傳遞任務。磁浮輕軌紅線r19站。k想起在那最后任務中現身的流浪漢。他神秘且意指不明的話語。那確實極可能是用以傳遞特殊信息的手段——即使信息本身可能僅需被簡單化約為一句:“我們在監視你。”
我們在監視你……
k當然不曾預期,那竟會是他首次接收到關于前女友eurydice的一些不尋常情報。
那些eurydice所記錄的,與k直接相關的“夢境報告”。
他原以為,那僅是另一次為收取酬勞所做的例行性接觸而已。
第19章
2219年11月17日。夜間9時30分。d城。磁浮輕軌紅線r19站。
晴朗寒冽的冬夜。氣溫已落至冰點以下。冷風刺骨,無雪,但空氣中似乎飄散著雪的氣息。
k豎起鐵灰色大衣衣領,快步走下由地面深入地底樓層的階梯。
r19是個大站,位處磁浮輕軌紅線與綠線交會點。整座車站共構于一24小時營業之大型精品百貨北側。夜間人潮雖無法與尖峰時刻相比,然而除旅客之外,尚可見到許多購物者在車站與商場間穿梭來回。他們或單獨一人;或有些男女結伴推著嬰兒車,顯是下班后合家外出購物的年輕夫妻。
時間已有些晚了。商場漫漶著一種疲憊的,百無聊賴的氣氛。
k戴上墨鏡和呢帽,只身越過一排排明亮的燈箱與精品櫥窗,穿過一處角落甬道,而后進入洗手間。
他在洗臉臺前稍作停留,脫下手套,按了點洗手液,洗了洗手。
一個正在一旁烘手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k進入浴廁隔間。
五分鐘后,他變換裝束走出洗手間。鐵灰色長風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式樣簡單的黑色毛衣。鴨舌帽帽檐下,周遭線條清晰的景物倒映于墨鏡銀色鏡面上。
人聲起落。人群像是各自被定影于黑色膠卷上的虛像一般,以彼此相異的速度卷動著。或許是由于商場內空間之蕩闊,所有的聲音都拖曳著某種空間的共鳴或回聲。
k搭上電扶梯,在二樓、三樓與四樓各逛一圈,而后搭乘電梯回到一樓,找到安全門出口,由樓梯間下行至地下一樓,進入輕軌車站。
那并不算是車站的實質中心。那其實是個被規劃作為方才精品百貨之延伸的、較低層次的邊陲區商店街。與全天候營業的精品百貨不同,此處的店家已然陸續打烊了。
k穿過售票區和月臺閘口,走過幾家已過營業時間的次級品牌時裝店[那些櫥窗里的生物模特兒(organic model)[1]尚不時擺擺手,撥撥頭發,擠眉弄眼地吸引路人注意]、一家咖啡館(近滿座;吸煙者身旁繚繞著多彩的,幻變中的光霧)、一家飾藝品店(圍裙女店員正百無聊賴地使喚微型機器人幫自己美甲;一個瘦小而面容俊美的棕發男人流連于貨架上成排瓶瓶罐罐前)、一家臨時皮件暢貨中心(過季的皮包皮夾被散亂堆置于平臺),而后往車站的邊緣處走去。
k來到置物柜前。
接近一整面墻的大型置物柜。仿佛由相鄰制式空間無性生殖復制而來;除了位置相異外,一格格置物空間皆不存在任何獨特印記。靈骨塔一般。k注意到頭頂的青白色燈光故障般明暗不定地跳閃著。
不規則氣流正卷動著紙張,擦刮出薄脆聲響。遠處約20米外,四個青少年一身花俏裝束,圍坐在地上打撲克牌。疏疏落落的笑語。一個穿著暗紅色厚夾克的流浪漢癱坐于置物柜旁的墻角,夾克帽緣蓋住眉心,前襟幾撮花白須發垂落。
他低下頸子,整個人瑟縮于臃腫而臟污的衣物中。
k對那流浪漢稍作觀察。伴隨著混濁的鼻息,那流浪漢的軀體規律地一起一伏著。像是睡著了。
似乎未有任何異狀。k自口袋中掏出指紋鑰,打開最左側下數第四格的置物柜電磁鎖。
并非k預期中裝著現金的小信封。
是一個約略半個枕頭大小,頗具分量的深色紙袋。
k有些驚訝。他將紙袋卷成筒狀,插入褲袋,鎖好電磁鎖,立刻轉身離開。
便在此時,流浪漢醒了過來。他突然動了動肩膀,仰起臉(那臉因滿是須發而難以辨識五官),顫巍巍伸出右手。“先生。”他喃喃說著,而后又大聲起來,“先生。先生!”
k被嚇了一跳。他本能停下腳步,回過頭去。似乎是個有著綠色瞳眸的老人。“先生!”流浪漢坐直了身子,“先生,施舍一點吧,上帝會祝福你的!……先生,那些,火,火與光……施舍一點吧,先生,真的!”
k正想脫身;然而看似瘋癲的流浪漢不給他任何遲疑的機會。“先生,給點錢吧,”流浪漢掀起了連衣帽,說著說著便要站起身來,“給點錢,你會有好報的——”
k緊張起來。然而他明白,以目前狀況,不應作任何停留。“先生,你不能就這樣走掉啊,先生!……”流浪漢仍在他身后沒頭沒腦地喊,重復著怪異的語句,“你走了,我們的,那些行走著的人們,那些來來去去的靈魂……怎么辦呢,先生,再給一點錢吧,”流浪漢并未起身,坐回地上,“施舍我吧,先生,給我錢,別看那紙袋里的東西,別管它了,那不是你應得的,不是你該知道的,先生……雪呀,那是雪,宿命的,雪的話語,聽……”
k悚然一驚,幾乎就要停下腳步。但畢竟沒有。快步疾走的同時,k依舊清楚聽見流浪漢顛倒難解的話語:“先生,下雪了,光與火就要黯滅了,那些潮濕的氣味,潮濕的火,先生,雪愈來愈大了,窗簾被風吹動,紙牌就要被掀過來了,先生,施舍一點吧……你不能走,別看,不該是這樣,那不是你能承受的啊……”
三分鐘后,k穿過寬闊廊道,先至月臺閘口旁一間洗手間換了上衣;而后轉回精品百貨商場,搭電梯至五樓,連著五樓、四樓各繞一圈,再下至三樓。他找到另一處洗手間,進入隔間,換掉長褲、墨鏡、皮鞋,最后戴上一頂鴨舌帽。
換裝完畢后,k翻出紙袋,就著洗手間中的鵝黃色燈光快速翻閱了里面的文件。
k走出隔間。洗手臺前,一位大濃妝小丑正盯著面前的圓鏡。雖說是小丑,那男人已一身領帶襯衫,顯然是剛卸下小丑身份。起初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k,只是看著鏡中自己的臉。他先是摘下鼻尖圓球,而后拿起毛巾專注地搓揉著自己的嘴角;不多時,又從鼻下卸下一條假須。
小丑看了看鏡中的k,向他擠擠眼,淡淡做了個鬼臉;而后轉回視線,開始搓揉自己的眉毛。
k走出洗手間,穿過大門離開r19站,隱沒入城市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