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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柯謹睿雙眸微斂,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雙撫琴的手,看它時而屈指繃緊,時而放松地上下掃弦。不得不承認,那小家伙生了雙很漂亮的手,不僅是肌膚白皙、指骨修長勻稱,他的手腕很細,腕骨略略凸起,看上去有種能被輕易折斷的脆弱美感,而且的確靈活,以至于看它彈曲不光悅耳,還好看得賞心悅目。
倏然之間,一聲錯音不巧傳出,緊接著被接下來的一組琶音笨拙地掩蓋下去。
柯謹睿表面繼續做不動聲色的聽琴人,心里倒是很坦蕩地笑了。
不過多時,一曲終了。
關瓚滿腦子都是剛才出現的幾處錯漏、幾處搶拍,心臟愣是比彈琴以前跳得還快。他十分忐忑地做了個吞咽動作,這才硬著頭皮看向柯溯。柯溯定睛瞧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多久沒碰過琴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關瓚回答。
“舅舅和舅媽不同意你學琴,難道連彈都不允許么?”
“我舅媽嫌吵,也嫌擺在家里占地方,所以把我父親留下的箏都轉手賣了。”
“可惜了。”柯溯長嘆口氣,“不提這個,說說你為什么喜歡這曲吧?”
關瓚坦言道:“我只考過業余四級,《漁舟唱晚》是考級曲目,練得比較多,放到現在也是記得最清楚的曲目之一。而且這首是我父親手把手教我的,授課之余還聽他提過很多次,現在想想應該是真心喜歡,我聽多了印象自然會更深刻些,大概還有點愛屋及烏的成分在里面吧。”
柯溯問:“你父親是怎么提起它的?”
關瓚搖搖頭:“我那時候也就六歲,記不清了。”
柯溯又問:“那你對這首曲子了解么?”關瓚繼續搖頭,柯溯笑笑沒著急開口,而是取過譜架上面的一本樂譜遞過去,說,“翻到第一百二十九頁,你看看是什么。”
那本樂譜包著白色書皮,看不到封面,但被翻動的次數太多了,以至于全部頁面都變得非常松散,想來是個很有年頭的老物件。關瓚不明所以,按照對方的交代翻到對應頁面,然后很驚訝地發現正好是《漁舟唱晚》的譜子。
這頁紙的邊緣已經泛黃,右上角還缺失了一小塊,關瓚下意識去看內容,注意到每一小節的簡譜上都被細心地標注好了指法,在某個彈段旁邊還有備注,上面寫著“按音時手背必須gong起,不能ta”。這本樂譜的主人時年多半是個很小的孩子,筆記歪歪扭扭,不會寫的“躬”“塌”二字還需要用漢語拼音代替。
關瓚一遍沒看出有什么特殊,猶豫著原本想要主動問問,結果不經意間地一抬眼,他掃到了曲名右下的兩個名字,然后很意外的發現下面的那個正是——譯訂:柯溯。
他霍然抬頭看向對方,喃喃道:“原來是您啊……”
“看來我們不止有眼緣。”柯溯說,“注定了我這一輩子到頭,晚年師門里就該有你。”他端起旁邊矮桌上的茶盞,蒼老的手不利索地打顫,牽動杯蓋也在“叮叮當當”微微搖晃,“你來,咱們隨意點,敬杯茶就算入門了。”
關瓚站起身繞過兩架古箏,接過茶盞,在柯溯面前規規矩矩地跪下。他抬頭看向柯溯,喉結滾了滾,卻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點什么。
柯溯笑得眼睛彎起,臉上的每一條紋路似乎都變得尤為深刻,也尤為柔軟。他伸手覆蓋上關瓚發頂,掌心緩慢摩挲:“傻孩子,叫老師啊。”
沒來由地,關瓚眼眶酸脹,忙緊眨兩下將那種古怪的沖動壓下去,恭恭敬敬開口道:“老師,您喝茶。”
“哎!叫得好……叫得真好!”柯溯嗓音發顫,眼圈登時紅了,“這聲‘老師’叫出來,我就一定會毫無保留地培養你。”他接回茶盞喝了一口,再放下杯子,親自將關瓚扶起,“只要你肯努力,老師保證在自個兒閉眼以前,讓這當今的民樂圈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那一字一句關瓚都聽的真真切切,可心里卻始終有種不合實際的荒謬感。不過兩天之隔,他就從一個身份低微的小保姆,轉眼變成了“箏王”柯溯的關門弟子。
這些……都是真的?
“這輩子在央音聽過我專業課的學生很多,但真正進了門下的只有十個。”柯溯捧著關瓚的手,十分愛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小十一,也是今后最受寵的老小,要聽話,記住了么?”
老人的掌心很涼,皮膚松弛,像是在手骨上套了層人皮。關瓚也說不上來是為什么,總覺得柯溯給予給他的感情太深了,或者說是期望太高了,他一下承擔不起,在興奮過后只留下一種惶惶不安的感覺。
只要努力就夠了么?他忽然變得不那么肯定。
就在這時,兩人身后傳來一聲輕咳,緊接著柯謹睿的聲音響起,他說:“爸,餐后的降壓藥該吃了吧?”
關瓚應聲回神,也想起老爺子上午是該有頓藥物來著,趕忙附和:“服藥要緊,就別叫張媽了,老師您等等,我去把藥盒拿過來。”說完,關瓚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小心抽回手,他朝柯老爺子欠了欠身,而后便疾步離開了琴室。
等到屏風后傳來一聲門響,柯謹睿轉而看向側對著自己的柯溯,沉默片刻,他終于是開了口,問道:“爸,您一聲不響請回來的這個關瓚,到底是什么人啊?”
第10章 肩上的號碼
“十年前郁文離世,袁昕退出民樂圈,獨自帶著年幼的孩子投奔了兄長。我心里過意不去,曾經在私下里接觸過她兩次,想提供幫助,但都被她拒絕了,所以只能悄悄關注著,不敢再驚動他們。”
“后來不到半年,袁昕瘋了,在家里自殺未遂,被送進了安定醫院的療養中心。我想過把孩子接過來撫養,結果慢了一步,他留在了舅舅和舅媽的家里。直到前段時間,振東告訴我他離家出走,把簡歷投放到了一家家政公司,我才主動聯系對方,把他盼進了家門。”
“關瓚——”柯溯把臉埋進掌心,雙肩止不住地顫抖,“這還是出產房那天郁文抱給我看,讓我給他取的名字呢。”
……
關瓚回來的時候柯溯已經走了,琴室里只有柯謹睿一個人在等。柯謹睿告訴他老爺子累了,所以先回去休息,給他指定了幾篇熟悉指法的小練習曲,都在之前送他的琴譜上標了出來,讓他有精力就多彈,過幾天會統一檢查。
關瓚不疑有他,放下分裝藥盒,他重新在教學箏的一側坐下來,將琴譜翻到夾有第一枚書簽的位置。注意到柯謹睿沒動,關瓚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柯先生不是要準備視頻會議的材料么?”
“交給助理去做了。”端起茶杯,柯謹睿用杯蓋輕推水面浮葉,頭也不抬地說,“我再坐坐,你應該不介意吧?”
關瓚想說他介意,然而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因為他會到了另一層意思,這男人可能是在催促昨夜的考慮結果。他略顯局促地繃直脊背,側身朝向對方,靜了幾秒,才道:“關于您提的那件事,我考慮好了。”
此話一出,柯謹睿不甚明顯地微微一怔。
這顯然跟他留下的原因有出入,但事無交心,關瓚會誤會也算是情理之中。柯謹睿明白卻沒點破,放下那些千絲萬縷的糾葛不談,他本人還是對小家伙的答案很有興趣的,只不過從反應來看,怕是要讓人失望了。
果不其然,關瓚有意沒去看對方的眼睛,弱弱地說:“我不想讓老師失望,更不想讓他發現我還有跟現在截然相反的另一副樣子。柯先生,說實話您的提議我很心動,我也承認……”他頓了頓,似是很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承認自己有成為服從者的癮癖。”
“但是我們離老師太近了,不能自欺欺人地認為可以將這種關系隱藏得完美無缺,一旦暴露大家都很尷尬。我什么都不是,可對您不可能沒有影響,還肯定會讓老師動氣,得不償失,您覺得呢?”
柯謹睿因為一個姓氏猜疑了半宿,到現在總算是從老爺子口中坐實了關瓚的身份,這樣一來于情于理都不會強求,更不會再提紅館發生的那場“意外”。他凝神注視著關瓚的眼睛,靜默了很長時間,才不疾不徐地緩緩說道:“可以,老爺子年紀大了,難得有個看中的人,我不跟他爭,也尊重你的意愿。”
關瓚聽聞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
柯謹睿看在眼里,覺得很新鮮。他入社會的時間太久了,身邊盡是千面百態的人精,很難接觸到這種謹小慎微、真實得不染瑕疵的小家伙,昨晚一時興起提了個擺不上臺面的金錢交易,一半是出于逗弄,另一半也的確是想嘗嘗滋味。
柯總人前披著道貌岸然的衣冠,翩翩君子,人后也不介意直視欲望深處的齷齪,風流得坦坦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