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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瓚簡直受寵若驚,一方面有點明白了柯家選擇保姆的標準,一方面又覺得這種好事來得突然,顯得特別不真實。
那人可是當代有名的古箏演奏大師,頭頂“箏王”的稱號至今沒有誰有資格接任,被他培養過的學生如今分布在各大樂團和高等院校,隨便一個都是民樂圈如雷貫耳的名字。如今柯溯師門重開,竟然隨隨便便找了個小保姆做關門弟子,這傳出去也未免太荒謬了!
“我……”關瓚又驚又喜,整個人都有些語無倫次,“您是認真的?”
“那當然了。”柯老爺子理所當然道,“我就是在簡歷里看中了你,所以才讓小徐趕快去家政那邊把人給定了,這么長時間一直在等你進門,昨天終于是讓我給盼到了。”
關瓚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為什么是我?”
柯溯笑呵呵地說:“眼緣。”
“我這輩子收過不少學生,有自己上門拜師的,也有熟人推薦過來的,每回都得經過三五次考核,不過關的一律不可能留下。現在老了,沒精力顧那么多規矩,只想要個能陪著我、照顧我,還能聽話學琴的小徒弟。”
“你合了我的眼緣,這說明我們有師徒的緣分。”
“不過丑話也得擺在前面,對入行來說,你在年紀上沒有優勢,只能靠勤學肯練去彌補。而且專業演奏這條路不好走,全國會彈琴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正彈出名氣來的才有幾個?彈出國門的又有幾個?我不要到最后一無事成的學生,你得想好,自己到底是把箏當成愛好,還是當成愿意追求一生的事業,這很重要。”
“當然。”柯老緩了口氣,靜了半晌才復又開口,“我不勉強你,即使不同意你也可以繼續留在我身邊,待遇不變,做個替我打理琴室的小保姆。”
第9章 《漁舟唱晚》
張媽把準備好的早餐一樣一樣布上餐桌。
柯溯親自取了只白瓷骨碟,分別夾了幾種看上眼的中式小點心,再轉手交給張媽。張媽會意,端著點心繞過大半張桌子,最后放到了關瓚面前,沒多說話,而是笑得滿面和藹,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意思是,快吃吧。
“這是一輩子的事,你要好好考慮清楚,同意與否都不著急告訴我呢。”柯溯沒動餐食,繼續端著杯子喝茶,末了又補充道,“不過水平還是得看看的,你在我這里,不管今后走不走專業演奏的路,琴藝都不能馬馬虎虎。”
關瓚還沒從最初的驚喜中冷靜下來,心跳依然快得厲害:“我愿意!”他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冒失了,挺不好意思地放低了聲音,小聲找補道,“老先生德高望重,能入您的師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您想要收我為徒,我當然是發自內心的愿意,就是水平太低,不知道能不能讓您滿意……”
“底子不牢可以練。”柯溯溫和地看著他,“專業演奏跟那些業余考級不一樣,不追求半年一級的速度,更不追求等級證書上的一個‘通過’。你得一步一個腳印地打基礎,往往一首曲子就要練個一年半載,我要求很高,每個音都不能出差錯。”
“我知道。”關瓚幾乎壓抑不住言語間的急迫,“我不怕反復練習,我喜歡彈琴,從小就喜歡,只是沒有機會把它當成事業去對待。”
柯溯笑道:“那我給你這個機會,把你喜歡的東西重新撿起來。”他放下茶杯,提起筷子示意關瓚面前的那盤點心,“不過得從早飯以后再開始,你這孩子太瘦了,我要求一天練琴六小時以上,你坐得住么?還不得暈過去!”
關瓚也笑了,把到嘴邊的話咽進肚子,乖乖夾起塊點心放進嘴里。
他心里高興又擔心,他是以保姆的身份進的柯家,為的是每個月八千塊錢的薪酬。有了這筆錢他才能負擔得起醫院的療養費用,如果節省一些還能把富余的部分存起來,留著以后另謀出路。現在他擅作主張,想要爭取那個曾經對他來說想都不敢想的人生。
關瓚心不在焉地咀嚼著桂花酥,張媽親手做的糖漬桂花餡兒是甜的,但他嘴里卻始終索然無味。
沒理由一邊接受柯老的教學,還一邊收取報酬,可他又做不到說出“不需要支付保姆費用”這句話,甚至很想厚臉皮地問,之前在家政公司簽好的合同還做不做數。
還是不要太貪心了,走一步算一步,關瓚默想。
他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決定,只此一次,無論如何都想讓那種興奮感持續得再久一點。
一頓早餐吃了不到半個小時,柯溯放下碗筷。關瓚心里有事沒胃口多吃,見老先生吃好了也跟著落了筷子,主動問:“要去琴室么?”
柯溯看了眼時間,在菲傭的攙扶下起身:“走吧,趁著上午精神好。”
聞言,柯謹睿關上正在看的新聞資訊,收起手機,說:“那我就先回……”
他話沒說完,老爺子一眼看過來,嚴肅命令:“回哪兒?誰說讓你走了?一起過來!”他拄著拐杖,邊出餐廳邊氣哼哼地叨嘮,“人家小關要彈琴,我身邊不能連個添茶的人都沒有啊!”
柯謹睿臉上看不出情緒,沒再多說,依言作陪。
關瓚跟他一起走在后面,低聲詢問:“視頻會議不要緊么?”
“要緊。”柯謹睿用手機發短信,頭也不抬地說,“剛通知了羅鉞,會議改到下午了。”他一頓,靜了幾秒解釋道,“就是昨天送我回來的那個人,是公司助理。”
關瓚“哦”了一聲,想了想,又問:“那萬一老先生下午也不放您呢?”
柯謹睿聞言哭笑不得,側頭盯著關瓚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半晌后不緊不慢地說:“那就麻煩你勸勸他,或者幫他找點事做。這家里除了我,他誰的話都能聽進去,依照現在的情況看,應該會尤其聽你的話。”
這話里認真不足,戲謔有余。關瓚沒當真,口頭倒是應下了。
幾人穿過走廊來到琴室,菲傭泡茶端茶,關瓚則主動去掀那兩架教學箏上的防塵布。
柯溯在昨天使用過的那架箏前落座,手上撥弦調音,卻對柯謹睿道:“進來了就踏實一點,你也不是完全聽不懂,別老擺弄手機,惹我不痛快。”
柯謹睿順了他的意思,索性直接將手機關機,表態似的擱到了茶案角落。他坐進圈椅,長腿交疊蹺起,手肘支上桌面,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關瓚身上。關瓚正好也在看他,兩人視線相遇,柯謹睿無甚明顯地一笑,關瓚不是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彈琴,可無端就是有點緊張,于是匆匆移開視線,拉開椅子在柯溯斜對面坐下。
“別管他。”柯溯看得出關瓚不自在,嗓音軟化下來,安撫道,“就當這琴室里只有咱們一老一小兩個。”
關瓚抬頭迎上他的視線,乖巧詢問:“老先生想聽什么?”說完他忽覺不妥,又道,“我會彈的不多……”
“沒關系,選個你最熟練最喜歡的彈給我聽。”柯溯笑著說,“先把指甲戴上。”
關瓚從琴頭的箱子里取出甲片,逐一將它們在指腹上纏緊。等做好準備,他以右手食指搭上低音部的第一根琴弦,由上自下輕撫而過,同時左手稍稍移動支撐琴弦的琴碼,將失準的弦調整到最佳狀態。柯溯垂眸不語地看著他的手,眉眼間笑意漸濃,整個人靠著椅背放松下來。
“想好了么?”柯溯問。
“嗯。”關瓚說,“《漁舟唱晚》,曲目低級,老先生不要見笑。”
柯溯緩慢點頭:“開始。”
話閉,滿室安靜。
關瓚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他一手置于琴頭,另一只手輕按著琴碼左側的琴弦。靜了一會兒,右臂抬起,置空,落于琴上,中指與拇指跨音階搓弦,與此同時左手施力,輕柔按出顫音。
頃刻間,中音部溫厚的琴聲飄逸而出,引得滿室回響。古箏特有的顆粒狀音色被十指撥動,悠揚串聯成曲。那音色飽滿綿長,意蘊婉轉,悅聆聽者心,仿佛連心境都漸入夜色,蕩起夕陽西下時,湖水表面漸漸泛起的一道幽波。
柯溯只聽了幾個小節便合上雙目,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指一抬一落,靜靜打著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