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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那邊的媒體過去管束得比塔斯馬林州緊很多,但因為兩方對峙的特殊性,在針對塔斯馬林州的娛樂新聞上,帝國硬是領先不少年。
塔斯馬林州的不少民間人士為這些消遣執政官的新聞火大,老樣子,通過口水仗開始表達抗議,并回敬回了過去帝國高層人士的八卦——看熱鬧的帝國元首簡直躺著都中槍,好歹開始動手阻止管理下品的謠言,這又是后話。
話說回來,塔斯馬林州的人們義憤填膺歸義憤填膺,這幾個月去把自己頭發染白的人車載斗量,不分男女老少。
說來也真是巧,與執政官大人親近的人當中,瑪麗昂也是白頭發深色皮膚。她跟著塔砂參加過和談簽字儀式,那張今后必定會出現在史書上的和談照片里她倆還同框呢。這下子,“白毛棕膚愛好者”這個頭銜好似塵埃落定,除非塔砂出來個其他配色的新情人,不然很難摘掉了。
這其實完全是誤解,瑪麗昂和維克多身上簡直沒有相同的地方,就算是外表配色,仔細看看也很不一樣。瑪麗昂那頭白毛摸上去像動物毛皮,柔軟蓬松,她的狼形與人形時頭頂上的觸感都一樣;維克多的白毛很硬,桀驁不馴地支棱著,看上去有著碎銀一樣的反光。瑪麗昂的皮膚是棕黑色,像那種在夏威夷海灘上撒腳丫亂跑的野生小姑娘;維克多的膚色則適合各種出售男色的雜志,“野生”與“人造”之間的比例搭配得恰到好處,可口得像巧克力。
圍觀群眾絕大多數沒親眼見過瑪麗昂或維克多,更別說兩個一起見了,于是“執政官大人好這口”的傳言就快變成公認設定。沒人敢跟塔砂求證(等閑也見不到她),但還真有人去問瑪麗昂。追逐娛樂新聞的狗仔隊初見雛形,勇敢的記者懷著大無畏的精神,甚至敢去采訪一位幾分鐘前還是一頭巨狼的女士。
“對于執政官大人的選擇,您是否感到遺憾呢?”記者循循善誘道。
“大人的所有選擇都是對的!”瑪麗昂斬釘截鐵地說。
“呃,我的意思是,關于那個‘維克多先生’……”記者本想問瑪麗昂對從天而降的無名之輩得到執政官的愛有何感想,但想了想剛才巨狼匕首那么粗長的利齒,為了不刺激對方,最終還是保守地選擇了另一種說法:“請問您對那個‘維克多先生’愛慕執政官大人有何感想?”
“有什么問題?”瑪麗昂說,“大人這樣了不起的人,不愛她的人一定瞎了!”
但凡瑪麗昂露出一點生氣或不甘——這種塔斯馬林州的居民普遍對緋聞時間露出的表情——記者都能添油加醋地寫出一篇“舊情人黯然神傷”的報道,腹稿已經打好,洋洋灑灑上萬字不在話下。可是對話進入了這等分支,談話中斷,采訪進行不下去了。
狼女瑪麗昂的心思十分簡單,她覺得塔砂天底下最棒,巴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好,覺得任何人愛她都非常正常。又因為塔砂天底下最棒,瑪麗昂覺得她做的任何選擇一定都有道理,自己腦子不聰明,猜不出意圖的話,支持就好了。這樣單純坦蕩的念頭,反而塑造出了油鹽不進的鐵壁銅墻,想要暗示她是執政官舊情人的人全都鎩羽而歸。
維克多特別失落,他過去在書里看一堆人都不順眼,其中以狼女瑪麗昂和撒羅圣子塞繆爾為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能和他們親切會面的軀體,還明目張膽地抱得他們敬愛的頂頭上司歸(或者被他們的頂頭上司抱得而歸),維克多簡直天天期待他們找上門來跟他掐一架啦!他現在舌戰肉搏都不慫,但撩起袖子卻發現敵人不來,塔砂還不讓他去約架,何等讓惡魔惆悵。
半個月后,進階版本的謠言出現,維克多總算夢想成真。
新謠言:瑪麗昂是娜塔莎女士的私生子。
對,他們的意思是,瑪麗昂的白毛棕膚是遺傳。
據說得到壞消息后有五個階段,先是否認,再是憤怒,然后討價還價,最后絕望,開始接受現實,那些為緋聞感到晴天霹靂的人也是如此。各路消息的走向在塔砂和維克多的擺布中順利推進,不久后開始有遮遮掩掩(并迅速變得人盡皆知)的小道消息暗示維克多不像他看上去一樣年輕。這說法能解釋維克多知道的大量知識,既能理解成“他因為某些原因看上去很年輕”,又能為今后的“維克多不是人”做鋪墊。
所以說……
瑪麗昂怒氣沖沖地表示自己是獸人,她早已英勇戰死的親爹當然也是獸人,為了體現這一點,她當即化狼追著膽敢提出這種問題的記者一條街。接著她跑回地下城,撓開維克多的門,跟他雞飛狗跳一場好打。
上述事情會發生,主要因為瑪麗昂是少有的幾個知道維克多不止是學者和小白臉的人之一,塔砂未雨綢繆,早已委婉地告訴過她“用力揍不用怕揍死,但你要是打不過也不用懷疑人生,那是很正常的”;其次是因為當天上午,維克多在被求證父女關系時,極其巧妙地進行了一通每個字都沒說謊但是每個字都在誤導人的發言,直接導致倒霉記者在下午膽大包天地跟瑪麗昂求證。當惡魔想要拉仇恨,他根本都不用說半個臟字。
這場決斗打得天昏地暗,桌椅亂飛,歷時近一小時,看上去聲勢浩大,事實上在成(熟的)人監護下進行,并沒有什么什么危險。身為他們場地的地下城塔砂默默看著他們斗毆,或者說看著維克多裝蒜逗狼,心情宛如看到家里的一貓一狗打得絨毛亂飛,實在沒有淚眼朦朧沖出去大喊“你們不要為我打架!”的女主角緊張感。
這場打完,維克多完勝,瑪麗昂倒不生氣了。她的情緒直來直去,某些思維方式相當野獸派,屬于漫畫里典型的那種能用拳頭收服的隊友。這點搞得維克多相當憂傷,難以享受勝利的果實。
“她對我比對你親近得多。”維克多在塔砂與瑪麗昂的鏈接頻道中挑釁道。
“那是大人自己的選擇,不管我的事,其實也不關你的事。”瑪麗昂干脆地說。
“你就不擔心我吹枕頭風,把你的大人變得不英明神武了?”維克多尤未死心。
“憑你?”瑪麗昂奇怪地說。
她不是在嘲諷,她是真心的,這點殺傷力更大。
塔砂笑出了聲,讓阿黃給瑪麗昂送毛巾去了。
第129章
橫空出世的維克多先生在整個埃瑞安的花邊新聞版塊上興風作浪幾個月,存在感終于稍稍下降。這一年夏天,一位游子的歸來轟動了瑞貝湖。
路德維希.斯普林霍爾,被稱為“獸人涂鴉者”的畫家。
得到消息的人們從四面八方涌來,一時間人頭涌動,這一天的瑞貝湖因為這超乎預計的熱情不得不局部限行。瓦爾克藝術家協會組織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各界人士都為能得到邀請函興奮不已,許多協會的元老級成員都出現在了歡迎會上,包括協會會長昆蒂娜與年事已高的最初贊助人羅拉。
衛兵們維持著秩序,手持鮮花的群眾夾道歡迎,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來了!”有人激動地喊道。魔導汽車在路口停下,車門打開,畫家路德維希從中走出來,剛腳踏實地就險些被聲浪掀翻。
一些看熱鬧的人交頭接耳,疑惑于這位畫家怎么不是獸人——若非這聲音被淹沒在了人潮之中,他們多半要被別人笑話。被稱為獸人涂鴉者的畫家并不是獸人,路德維希是個普通人類,實打實的瑞貝湖出身,甚至還是個富家子弟。這位離家多年的游子在閃光燈與人們的歡呼聲中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微笑與招手。
昆蒂娜會長出來迎接了他,在協會成立之前他們就已經是朋友。當了多年會長的昆蒂娜早已對這場面習以為常,他牽著路德維希走向會場,像牽一只被大燈閃懵的鳥。等終于走進會場當中,后者才暈乎乎地回過神來。
“回家的感覺如何?”昆蒂娜說。
“這陣勢真嚇人。”路德維希笑著吐了口氣。
“怎么,別處沒人歡迎你嗎?”昆蒂娜開玩笑道,“你的名聲早在夜幕防線拆除前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埃瑞安,要是那些‘獸人不知名畫家’的作品合集會給你付稿費,你的身家搞不好比你哥哥的還大。”
路德維希大笑起來,說:“說歡迎還是算了吧,昆蒂娜,我不到處逃跑已經很滿足啦!”
“那你更不應該為這陣勢驚訝。”昆蒂娜說,“你的名聲舉國皆知,你本身卻跟著義軍一起到處跑,來無影去無蹤,人人都想一窺大名鼎鼎的獸人涂鴉者的真容。”
“真高興他們現在才看到。”路德維希打趣道,“早些年要是被逮住,他們就只能看我被吊死后的樣子了。”
獸人涂鴉者不是獸人,他只是畫下了無數關于獸人革命的宣傳畫。那些色彩奪目、線條銳利畫作被印在獸人解放軍“自然之春”的宣傳單上,出現在自然之春活動后的現場,以一種幽默卻聲音響亮的方式,吶喊出獸人自由平等的訴求。
路德維希跟著游擊隊東奔西走了很多年,在獸人解放軍持續挑戰帝國權威的那些年里,他的畫作也隨之擴散到了帝國各處。它們被帝國的媒體報道,在媒體受限后又被私下傳播,那些簡潔幽默的諷刺畫難登大雅之堂,卻在人們的喜愛中傳播極廣。畫面是世界性的語言,哪怕傳播開來的圖像被刪減掉了標語,哪怕看到它們的獸人一字不識,他們也能聽到其中震耳欲聾的呼聲。
開始路德維希被稱作“獸人不知名畫家”,后來又有人將他稱為“獸人涂鴉者”,意在諷刺畫出那些粗俗小漫畫的人根本不配被稱作畫家。路德維希對這頭銜欣然接受,他既不介意與獸人為伍,也不介意承認自己的作品只是涂鴉。有什么關系呢?精美的畫作與街頭涂鴉都只是載體,在路德維希參與的那場戰斗中,他選擇后者來充當刀劍。
血淋淋的戰斗打響的同時,戰地畫家路德維希以筆為劍,在沒有硝煙的那個戰場戰斗,他的努力喚起了帝國對蓄奴制度的關注與思考,也打動了許多迷茫或麻木的獸人。路德維希的創作產生了空前的影響,在人類帝國與塔斯馬林對峙的環境下,在獸人覺醒抗爭的歷史大潮中,他的畫傳播了薪火,他本人成為了一柄火炬。
距離他上一次回到瑞貝湖,已經快要二十年了。
夜幕防線建立前,泰倫斯領導著獸人義軍離開瑞貝湖,走出塔斯馬林州,進入了廣闊而危險的帝國,路德維希在那時隨軍出發。獸人、帝國與塔斯馬林的三方合約初步簽訂,再到夜幕防線終于拆除后,獸人與帝國艱難磨合的過程中,路德維希依舊各方奔走,到今天才能凱旋而歸。
與離家之前的優渥生活相比,這近二十年風餐露宿、四處奔逃的生活簡直像另一個人生,但路德維希看起來并不瘦弱,恰恰相反,他看起來居然健壯了許多。曾經蒼白的皮膚被曬黑了,那雙手已經變得十分粗糙,過去這些年他用石頭、樹枝、和最簡易廉價的畫筆作畫。在家鄉長到二十多歲的小公子離開了溫室,經歷了風雨,像一棵頑強的樹,茁壯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