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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正對廳堂的一副肖像畫,畫中穿著裙子的大貓抱著小貓。
“我有個保姆,是混血獸人,負責照顧小時候的我。她很喜歡我,陪我玩,教我認字,我也很喜歡她,事實上,她陪我的時間比我流連舞會的母親多得多。”貴婦人用追憶的口吻說,“后來有一天,她不見了。我鬧得很厲害,父母回答我說他們辭退了她,因為她做錯了事。我便想,等我長大到可以自己做主,我就要重新將她找回來,雇她做我的管家。等我真長大到了這個年紀,我才知道獸人根本不會被‘辭退’?!?
她頓了頓,說:“似乎是母親撞見父親與她有染——多半是真的,哪個奴隸能拒絕主人呢——以此為由發作起來,父親為了息事寧人,便將她處理掉了。那之后我和他們關系一直不好,他們根本不明白因為什么?!?
貴婦人的語調相當平穩,時光已經將那個小女孩的憤怒和悲痛掩埋起來,埋得很深,卻從未消失。
“我一直希望獸人真的可以被辭退?!彼α诵Γ源俗鹘Y,“雖然我其實做不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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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馬車上瑪麗昂沉默了很久。
她蜷縮在座位上,抱著自己的膝蓋,不去看塔砂,只低頭對著自己的腳小聲說:“我想過殺掉所有人類?!?
“包括亞馬遜人?”塔砂故意打岔。
“啊,亞馬遜是亞馬遜?!爆旣惏壕狡鹊卣f,“我是說,所有不在東南角的人類。他們的祖先殘殺我們的祖先,他們對我們做了這么多不可原諒的事情,我想報復他們?!?
“看起來曾經的人類也和你想得一樣?!彼罢f。
如果將祖先的仇恨永遠緊抓不放,如果將個體的恩仇擴大到整個種族上去,無論贏家是誰,最后也只不過是循環往復,殺戮不休。
“您希望我怎么做呢?”瑪麗昂抬起了頭,向塔砂求助道,“請您告訴我吧!”
她看起來苦惱極了,重逢以來那堅定的恨意與永不止息的憤怒稍稍中止,變成了迷惑,和她小時候一樣。塔砂微笑起來,拉開了馬車的窗簾,指向外面的瑞貝湖。
“我希望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聽,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彼罢f,“瑪麗昂,我是你的契約者,但只有你自己,才是你心靈的主人?!?
作者有話要說: 塔砂養瑪麗昂,一半在養寵物一半在養女兒,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塔砂養維克多,一半在養寵物一半在養樹洞,養廢掉就好了維克多:???
塔砂:反正你已經是個廢惡魔了。廢了也好啊,省得回家休息還要和你斗智斗勇。
維克多:我們可以走相愛相殺路線???!
塔砂:不了沒興趣,要相殺我肯定會努力一下子把你弄死,不會拖長到連續劇的。
維克多:……
一山不容二總裁,哪怕一公一母(。)
第63章
下一年的秋天,昏睡幾個月的橡木老人忽然醒了過來。
那時正值午夜,天空下著小雨,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入睡,只有一些晝伏夜出與不需要睡眠的人還保持著清醒。塔砂在訓練場中最后一次揮刀,她扇動著翅膀落到地上,目光望向遠方,察覺到了某些東西。
“晚上好,地下城之主。”老樹和緩地說,“請替我將德魯伊們叫醒吧,我的時間到了。”
樹屋中亮起一盞盞燈,順著藤蔓跳下好些人。有人從安睡的鹿群中一躍而起,他的靈獸若有所悟,迅速地跟上。樹杈上的黑豹縱身而下,叼起樹洞中的衣物沖向遠處,四只腳跑起來會比兩只腳更快。住在地下城里的德魯伊藥師披衣起身,開夜車的工匠在途中遇見了他們,于是這消息很快在匠矮人中傳開。與此同時,飛龍正在瑞貝湖邊上落下,將城里的德魯伊與學徒們接來。
巨龍先生難得愿意幫忙,一群小學徒戰戰兢兢地掛在他身上,像搭乘一條飛在空中的輪船。龍的影子掠過天空,而火把在地面上點亮,來自四面八方的光點在森林中心聚集。地下城的通道直達橡樹面前,匠矮人們貼心地分發著燈具,提燈的光芒照亮了小半片森林,人群將大橡樹圍住,圍了一圈又一圈。
小雨淅瀝瀝地下著,匆忙前來的人們多半都沒帶雨具,好在橡木老人長得足夠大,他只要張開枝葉,樹蔭如同巨大的傘蓋,阻隔了能淋濕腦袋的雨水。這里圍著所有德魯伊與學徒,匠矮人們全員到齊,剛才擔任司機的龍騎兵也聚集在此處,人這么多,又安靜得不可思議。
“啊,太多人了?!毕鹉纠先烁袊@道,“我本不想如此興師動眾?!?
“我們要是不來,那才會遺憾一輩子!”匠矮人族長霍根說,“您照顧我們這么多年!照顧了我們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父母的父母的父母!”
匠矮人們附和著點頭,橡木老人笑了起來。他環顧樹蔭下的人群,看過一張張或沉靜、或悲傷、或迷惑的臉。德魯伊的規模幾乎與百年前相同,而學徒甚至更多,那里有來自城鎮的人類、亞馬遜人甚至獸人。能在最后看到這樣的畫面,他感到心滿意足。
“孩子們,”橡木老人對德魯伊說,“來吧,是時候了!”
年輕的學徒臉上還帶著茫然不解(有幾個七八歲的孩子還沒有睡醒呢),德魯伊們卻很清楚要做什么,就像鴿子知道回家的路。其他圍觀者向后退開,將最接近橡樹的空間讓給他們。每一個正式德魯伊都牽起了彼此的手,圓環圈起橡木老人粗大的樹干。
圓環開始旋轉。
這一幕仿佛當初學徒們求雨舞的重演,只是更加……怎么說好,更加震撼人心,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無數人的每一個步子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如同精心編制的花紋圖案,又像來自蠻荒之地的自然韻律。德魯伊們吟哦著木族語的禱歌,在這雙足拍打的鼓點聲中,橡樹開始發光。
無數深深深深淺淺的綠色在樹冠上閃爍,你能看到春日里第一顆嫩芽吐出柳黃,夏日遮天蔽日的樹葉一片蒼翠,秋天頑強的楓樹搖曳著金紅色的衣帽,冬季挺立的常青樹泛著松柏綠,一瞬間便是四季。這光輝從橡木深處緩緩點亮,順著枝條與葉脈輸送到每一個角落,熒光將橡樹葉照得透亮,仿佛每一片葉子下都藏著一只螢火蟲。葉片在雨中搖擺,在這光芒之中遠遠望去,那些輪廓凹凸不平的橡樹葉像齒輪又像手掌,迎風招展,絮語不休。
很難翻譯出德魯伊與橡樹的語言,太多內容都不在人類社會之中,在人類的理解之外,誰能解讀一陣風、一陣雨?圍觀者無從開口,那歌聲卻漸漸變得響。許許多多的聲音加入進來,拾起副歌的聲部——森林為這清唱伴奏。
是誰在歌唱?
你無法在大地或樹木上找到一張嘴巴,這歌聲來自四面八方,演唱者哪兒都找不到,哪兒都甩不脫。自然的氣息將整座森林聯系在一起,仿佛顏料在水中暈開,影響的范圍越來越廣。單獨存在的時候,一株草只是一株草,一棵樹只是一棵樹,但當這股無形之力將它們聯系在一起,一種原始的意識油然而生,化作山崩海嘯都無法摧毀的強大存在。這聲音是嬰兒的囈語,是野獸的高歌,它是低語,是吶喊,無窮無盡。
幾個德魯伊松開了手,拿起了木杖,橡木鈴敲擊著杖身,腳步越來越疾。鼓點響起來了!歌聲響起來了!耳朵里聽到的音量明明沒有差別,圍觀者不知怎么的就覺得這聲音震耳欲聾。它在鼓膜上響起,它在腦中響起,它在胸腔中響起,節拍與心跳一模一樣。
噗通!噗通!噗通!
雄偉的橡樹竟然還在生長,人們能聽見他枝葉伸展的聲音,像一個強壯的人從飽睡中醒來,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噼啪作響。那光變得更盛了,光柱在黑夜里升起,像一只巨大的火炬,就這么照亮了整片森林。但這光芒一點也不刺眼,圍觀者們驚奇地看著樹冠,仿佛生平第一次直視太陽。
塔砂覺得自己在看一朵煙花,那燦爛的橡樹升到了最高處,驀然開放。
橡木老人吐出一口氣,微笑著閉上了雙眼。
嘩啦!所有樹葉在此時沖天而起,那半透明的、亦真亦幻的明亮葉片在此刻徹底化實為虛,像一群被驚動的蝴蝶。深深淺淺的綠色分散開來,春夏秋冬的綠意一哄而散。流光四散而去,剩下的橡樹迅速地衰敗,仿佛火焰散盡的火柴。沉浸在美景中的人們開始驚叫起來,半大不小的學徒發出倉促的哭喊,他們此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是時候了,到時候了,橡木老人與世長辭的時刻。
橡樹火炬已經熄滅,德魯伊的舞蹈卻變得越發熱烈,他們手舞足蹈,載歌載舞,仿佛這不是一場死別而是一場慶典。他們當中的佼佼者奔跑向前,將手掌貼在干枯的樹干上,仿佛瓷杯碎裂的慢鏡頭,在嗶啵聲中,一條巨大的裂縫出現在樹干上,由下而上貫穿了整棵橡樹。
宏偉的橡樹裂開了,裂口中溫潤的綠光輝映著每個人的臉。枯木的樹洞中長著一顆跳動的心臟,森林享有同一個心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