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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真是個廚師。
廚娘在旁邊的水盆里洗了一把手,她擦掉手上的水珠,在人們的竊竊私語中,泰然自若地開始做菜。
烹飪可以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只要廚子手藝夠好。
她的手指胖得像面團,用起刀來卻一點不含糊。刷刷兩刀便去掉了蔬菜上不可食用的部分,接著橫切,縱切,利落地一抹,下鍋,用時不過一兩秒。她在羅列著各式廚具的長條案板間輕盈地來回,動一動鍋子,撥一下火,攪一攪湯,像只時不時落下的蝴蝶——在她開始烹飪前,你絕對沒法想象自己會把蝴蝶與一個兩百斤的中年婦女掛鉤。
火舌舔舐著鐵鍋底部,食材在其中跳躍,發出誘人的聲響,油脂從肉塊中溢出,在青翠的葉片上染開。土豆和蘿卜只用切成大小適當的幾塊,調味香料則要細切,菜刀扣在案板上的聲音連成一片,那不知名的深色塊莖便像變魔術似的成了薄如蟬翼的小片,在廚娘收刀完工后才解體分離,變成一種琥珀色的薄片。她將香料均勻地灑在好幾個同時開工的鍋子里,將巨大的鐵鍋向上一顛,其中的食材和湯汁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重新落回鍋中。
有人忘乎所以地拍了一下手,其他人雖然還沒忘形到這種地步,但也在專心致志地觀賞,忘了對這個向異種鼓掌的人投去異樣目光。有人在下面提醒哪邊眼看要燒過頭,比廚師本人還著急;也有人對自己的廚藝頗有自信,指手畫腳說哪個步驟不對,失了點火候。兩種人都在廚娘行云流水的后續動作中閉上了嘴。旁邊平底鍋里的蛋液吱吱卷起一角,她在顛鍋的間隙隨手一翻,將煎蛋翻進旁邊的盤子里。她好似背后長了眼睛,從不錯過一點時機。
湯鍋開始咕嚕嚕冒泡,奶油融化的香甜與其他菜的香味融為一體,令人食指大動。色香俱全的菜肴被裝進足以讓數人進餐的大盤大碗當中,在位高權重或家財豐厚之人眼中大概難登大雅之堂,但在場的平民只覺得量多實惠,美味加倍。他們直勾勾地看著廚娘最后將薄荷葉裝點到一道湯上,熱氣騰騰的大碗飄香百里,讓因為廚藝展示增加的圍觀者,又增長到了一個新的程度。
“有人要來一碗嗎?”廚娘親切地招呼著,用大勺敲了敲鍋子,這種代表午餐完工的叮當聲在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會讓這一帶居民條件反射地咽口水。廚娘吹了吹餐具上空飄起的白氣,說:“這個可要趁熱吃呀!我可不忍心看它冷掉。”
她半點沒說空話。圍觀者們還在進行著常規的掙扎,等食物涼到能入口,廚娘居然開始自己吃了。她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吹一吹,滋溜吸了一大口,臉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那只是個開始,圍觀者驚恐地發現,異種們全都拿起了餐具。
兩個矮個子歡呼雀躍地拿起盤子,他們從精美的擺盤中大喇喇挖下一大塊,讓不少圍觀者大皺眉頭。紅桉縣的居民們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上前,幾人份的食物越來越少,而排在最后的那個女人,她的胃口一點也不跟她苗條的身材掛鉤。她拿了一只很巨大的碗,用的勺子簡直是鏟子,她挖菜時許多人露出了牙痛的神情,仿佛那只勺子在掏他們的口袋。等披著女人皮的吞噬者從桌邊離開,一桌的美味只剩下沒多少了。
“有人要嗎?”廚娘又問了一次。
限定商品的特殊效應再一次籠罩在所有人身上,人們臉上的掙扎幾乎可以實體化。但就在廚娘問完話的半分鐘后,她迅速地點了點頭,于是一個矮子忙不迭把所有菜色分類裝好,端進了后頭的小屋。
等等,不是應該擺出來引誘我們的嗎?四處響起了哀嘆聲,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行為讓居民們簡直要生起氣來。故事里的惡魔,難道不是應該做很多很多美味的食物,免費分發引人墮落的嗎?這是來擺攤交易,還是來吃給我們看的啊!
一旁的塔砂看著所有人失望的臉,稍微能感覺到一點各種影視作品里廚藝動人心的可信度。
廚藝表演進行到第二天,一個忍無可忍的獵戶來到了攤位前。
把這全歸結為美食的誘惑未免太過片面,中華○當家的世界里才會發生那種戲劇化的劇情吧。每日飄揚的香氣只是助攻之一,最主要的問題是,這位獵戶很窮,他已經快要沒米下鍋了。
安加索的森林的封閉給獵戶造成了毀滅性打擊,樵夫還能在在附近砍樹救急,獵人又不能去周圍打老鼠度日。他們無非是拿著不算多的補貼,盼望在坐吃山空前森林能重新開放。后來禁令解除了,森林沒有了。
老獵人亨特正值壯年,光棍一條,有著單身好獵人的通病,覺得自己隨時能打到獵物,平日里大可以大手大腳,及時行樂。他沒有一點儲蓄,正準備冬天前大干一場呢,遇到這種事,日子一天比一天難挨。他給人當幫工,賺的錢入不敷出,自從北方封鎖和天地枯萎的消息傳開來,糧食的價格越來越高。
亨特已經很久沒暢快吃一頓了,他一天只能吃一餐,錢都花到了吃飯上。這一天他剛下工,錢包癟肚子更癟,被香味一路勾到中心廣場,在異種的攤位前停步。他看著心滿意足分食美餐的異種,只覺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憑什么他們天天吃得嘴角流油老子就要餓肚子?吃他娘的!要死也當個飽死鬼!
獵人亨特是第一個缺口。
被隔離的埃瑞安東南角,人們的存糧不足以過冬。現在還是初秋,按理說糧食還沒告罄——但這是把所有人看做一個整體的結果。你跟馬云的財產平均一下還是個千萬富翁呢,事情可不能取平均值來算。周邊的村民為田地枯萎恐慌,拒絕將存糧再賣給小鎮和縣城的人。相對富裕的鄉紳和大商人迅速地屯夠了糧食,開始抬高物價,琢磨著能不能趁機賺一大筆。哈利特上尉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告訴抱怨的人,買不起糧食可以去和好鄰居交換啊,軍隊都在吃他們的飯呢。
獵人亨特是第一個快撐不下去的人,卻不是唯一一個,更不是最后一個。
仿佛破洞的水壩,在第一個平民加入之后,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勞動換食物的隊列。依然心有顧慮的人這次也沒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譴責其他人與異種妥協,他們需要給自己留下后路,以免今后自己也加入這些人當中時,被過去說過的話打臉。
被隔離在東南角的人類聚集點,并沒有形成一個能自給自足的完善體系。
小手工業者的生產線出現了問題,一些原料斷絕,另一些空有產品卻無從賣出。北邊的行商不會再來了,村莊、小鎮和縣城則無力消化完這些產品。一方面沒人想要買他們的手藝,一方面他們不能降價,否則更沒有能用來買高價糧食的錢。物價每天都在飛漲,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的貨幣變得越來越不值錢,異種所用的矮錢卻成了穩定的保障,有價無市。
很快,中心廣場的攤位前被堵得水泄不通。開始有人發現了新問題:森林中的網格有定數,同時能工作的人數有限制,工具并非無窮盡,因此工作崗位也是有限的。這發現讓求職場面變得空前火爆,前些日子觀望的人驚愕地意識到,工作崗位馬上將變得供不應求。
這時候,廚娘在工作結束后摘掉了帽子。
人群一片嘩然,所有人瞪著帽子下露出的耳朵,它們和人耳長在同一個位置上,卻尖得怎么看都不屬于人類。
“惡魔!”有人駭得喊了出來。
“是精靈。”廚娘心平氣和地解釋道,甚至露出了笑容,“確切地說是半半精靈,我外祖父才是森精靈。”
要理解這概念對住在埃瑞安邊陲的居民來說太難了。過去他們雖然嘴上叫著異種,但心里下意識覺得這些人只是掛著個異種名頭,其實就是普通人類。現在尖耳朵戳到了眼前,這特征可比矮個子鮮明得多。排隊的人一哄而散,甚至造成了踐踏事件,若非有軍隊維持秩序,場面會變得更加難看。
“她搞砸了。”維克多說,“你搞砸了,是你告訴她不用法術隱藏也沒關系。”
“的確沒關系。”塔砂回答。
“是嗎?看看那些會被混血森精靈嚇跑的傻瓜,看起來你幾周的工作都泡了湯啊。”維克多譏笑道,看著那些人罵罵咧咧地逃離。
“會回來的。”塔砂平靜地說,“很快。”
很快,非常快。
到了第二天,有一半的人重新排起了隊伍,其中一些昨日結伴宣稱再也不來的人面面相覷,笑容尷尬。的確有很多人在昨晚的酒館中高談闊論了埃瑞安的苦難,人類的尊嚴,異種該死云云,但他們回家后也不免要想,倘若我不去,糧食沒了之后怎么辦?那時候要是其他人都已經妥協,我不是沒有位置,只能餓死了嗎?他們又想,倘若別人不去,明天我不就領先了?說不定作為僅剩的愿意交易的人,我還能得到一個好價錢……
于是,小屋前依然門庭若市。
“在無從選擇時的確會這樣,但我還是不覺得‘沒關系’。”維克多說,“你已經看到現在的人類有多排外,只要宣稱我們不是異種,那只是誤會,再把他們的領導者變成傀儡,事情會變得非常簡單。你最近一直在選擇最吃力不討好的解決之道。”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塔砂說。
她知道維克多在說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用魔力轉化食物,雇傭人類清理森林,這雖然加快了恢復森林的速度,但在魔力上消耗不小。光以地下城生存的角度看,關照這些人類也好,搞出擺攤這回事也好,其實是件不劃算的事情。
可是,塔砂的目的從來不是生存而已。
她說:“我倒覺得還不太夠啊。”
接下來維克多知道了那個“不太夠”是什么意思。
求職的隊伍僅僅過了一周不到便恢復了之前的規模,大多數能出力氣的青壯年都來到了安加索森林的清理現場。已經有不少并不擅長體力活的人也報了名,但如今人員過剩,買方市場,體弱的匠人、孤苦無依的女人和孩子被輕易刷了下去。此時,新的告示拯救了這些快要過不下去的人。
公告的大致意思是,明天開始將有異族來市場進行邊境貿易,以矮錢為貨幣交易。附表還有矮錢定價建議。
近來快要癱瘓的集市精神一振,那些不能或不想用勞動換食物的人全都振奮起來了。縣長、鎮長之類的人物從異族對他們貨幣體系的推廣中聞到了不一般的味道,然而就算看到了對方長期盤踞的野心,他們又能做什么呢?他們沒辦法控制住這里的物價,威信越來越低,混亂之地誰有兵誰當權,何況當兵的還和有糧的勾搭上了。他們只能埋頭干著公務員的活兒,看著民眾趨之若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