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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對母子進行著這樣奇特的對話的時候,在另一個地方,一對姐弟也在對話。
那是路晗衣和他的姐姐。他們仍然坐在家族那間常年不開燈的會議室里,似乎路晗衣的姐姐十分享受這樣黑暗的氛圍。在黑暗中對家族中人發號施令的時候,也能增添一種神秘的威嚴感,只不過眼下這里只坐著姐弟兩人。只有在和路晗衣說話的時候,姐姐的語氣才會變得柔和親切,并且總能寬容弟弟的諸多冒犯。
“我還是沒有想明白,那幫人在那所廢棄醫院里折騰附腦實驗,圖的是什么?”姐姐說,“他們應該能找到比那里好得多的地方來進行保密。”
“其實不難猜測,”路晗衣說,“顯然那個幕后的主使者是故意這么做的——他想讓我們親眼見到新技術的威力,并且誘惑我們。”
“守衛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誘惑的。”姐姐說。
“過去是,現在就未必了。”路晗衣說,“天選者被找到,黑暗家族重新出現,大家的想法自然也多了。恐懼也好,野心也罷,只要有推動力,就有人敢于鋌而走險。這就像是毒品,人人都知道危害巨大,但總有人會明知是火坑還往下跳。”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姐姐問。
“人與魔的界限,不能輕易跨越。”路晗衣答得很痛快。
姐姐并沒有立即回答,似乎是不太相信路晗衣的話,但她也并沒有追問,姐弟之間仿佛有一種奇妙的默契。過了一會兒,她又問:“和林家的婚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這不是我要考慮的問題,而是你,姐姐。”路晗衣依然答得十分干脆,“我的態度你早就知道:我不愿意娶那個女人,但我可以娶她。我同意訂婚,是為了家族而已。”
他頓了頓,又說:“現在林靜橦給自己移植了第二個附腦,已經越過了我們的底線,照理說,我們有足夠的理由取消婚事。但你還是執意不肯,這說明你對這樁婚事很看重,看重到不在乎被別人說我娶了一只猴子。當然,你是知道我的,我不喜歡猴子這個稱呼,我只是單純不想娶她而已。”
“我的確很希望促成這樁婚事,因為雖然現在林家比較落魄,當年從他們當中背叛出去的那一支卻非同尋常,”姐姐說,“我們兩家必須合作。”
“所以我才說,你根本不必征求我的意見,反正你已經決定了,”路晗衣響亮地冷笑幾聲,“如果你愿意的話,現在就可以開始安排婚事,我一定聽話,全力配合你。”
姐姐沒有回答。路晗衣也不再說話。房間里死一樣地寂靜。
五、
馮斯這輩子倒也沒少和警察打交道。從小時候母親池蓮詐死,到后來一位中學同學打架把人打成重傷后潛逃,再到父親的死,詹瑩的死……似乎總能有被詢問的理由。
但那些都僅僅是被詢問,他的身份是證人,默認身份是清白的。但現在不同,他當著警察的面打了人,卻不能證明打人的理由,看來至少治安拘留是免不了的了。
他垂頭喪氣地坐在派出所的問訊室里,一時拿不定主意,一會兒面對警察叔叔的時候,是繼續一口咬定對方栽贓陷害呢,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低頭認錯求個寬大處理呢?
那個小子也就是挨了自己幾拳,身上也沒有什么傷——雖然他裝得很痛苦。馮斯因為總與打架這種事結緣,也研究過相關法律法規以警醒自己不要越線。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毆打他人的,或者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他毫無疑問屬于“情節較輕”的范疇,可能也就是拘留三天,罰點錢,學校記個過。運氣好的話,甚至都可能不用拘留。
雖然很憋屈,但只要事情不鬧大,怎么都好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馮斯這樣自我安慰著,能被拘留一次也算是人生體驗嘛……
他坐在把屁股硌得生疼的椅子上等啊等啊,也不知過了多久,訊問他的人終于來了。一看到這個人,馮斯就愣住了,隨即覺得全身冰涼,并且立刻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剛才那點自我安慰的幻想,也被打得粉碎。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攤上事兒了,因為這個對手,太可怕了。
“又見面了啊,馮同學。”一身警服的曾煒依然笑容可掬。
“也就是說,整個這起事件,其實完全是你安排的,對嗎?”馮斯問。
“我不能承認,”曾煒微笑著,“但我也不會否認。你可以自己做出你自己的判斷。”
“這還有什么好判斷的,禿子頭上的虱子……”馮斯搖搖頭,“你到底想要怎么樣?”
“還是上次我和你講過的,你最好是把你的秘密都講出來,我會幫助你的,”曾煒說,“不然的話,恐怕你會有些麻煩。”
“什么樣的麻煩呢?”馮斯瞥他一眼。
“打架斗毆這種事,可大可小,但大部分要取決于對方受傷的狀況。”曾煒說,“如果是輕微傷,甚至都不必拘留,罰點錢,教育一下就能出去;但如果傷情足夠重,就有可能上升到刑事案件的范疇,那樣的話,你就得去吃牢飯了。而即便不考慮牢飯這個因素,要讓你被學校開除也是十分容易的——我調查過,你有一個關系很好的朋友,似乎就是因為打傷人而被學校開除的。”
馮斯猛地一拍桌子:“曾警官,你要怎么炮制我都行,請不要拉上我的朋友!”
“好吧,不提他,不提他。”曾煒寬容地一笑,“還是說說你吧。我剛才的話,你都聽明白了吧?”
“你怎么證明你有能力左右這次對我的處理?”馮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地發問。
“我怎么能左右對你的處理呢?一切都要靠事實來說話、以法律為準繩嘛。”曾煒依然滴水不漏,“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派出所的所長,當年是我在警校的老同學,我在實習任務里救過他的命。”
“難怪不得在川東你不動手,非要等到了這里……我明白了,也就是說,我現在就是你手心里的螞蚱。能不能容我考慮一晚上?”馮斯說,“我希望你能讓我的朋友來見我一面。也許那樣能幫助我下定決心。”
“可以讓你考慮一晚上,但你不能見你的朋友,”曾煒說,“她是美國公民,比較麻煩,我不想多生變故。打電話也不行”
“那好吧。”馮斯勉強說。他知道,這已經算是曾煒最大的讓步了。
于是這一天晚上,馮斯被迫留在在派出所過夜,法律詞匯叫做“留置”,最長時限是24小時。至于留置之后是釋放還是轉到拘留所正式拘留,就看他這一夜的抉擇了。
曾煒倒是挺照顧他,給了他一個單間把他鎖在里面,還發給他一張床單和一張毯子。里面除了幾張墊著棕墊的空床什么都沒有,上廁所也得求值班警察開門。馮斯知道夜間值班的警察火氣比較大,為了不自討沒趣,進房間后索性連水都不喝。
他把警察發給他的床單鋪在棕墊上,然后裹上毯子躺在床上。曾煒把錢包還給了他,但為防他和姜米聯系,手機被暫時收繳,他也沒有東西可以打發時間,只好躺著發呆了。
四川盆地氣候潮濕,這個房間只有一扇很小的帶鐵欄桿的窗戶,還鎖得死死的,所以房間里充滿了嗆人的霉味。床單和毯子看得出來洗過,但洗得并不干凈,上面還殘留著一些可疑的污漬。但馮斯也顧不得這些了。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看起來有點像皮卡丘的裂紋,腦子里思考著應對之策。
該怎么辦?真的把一切都告訴曾煒嗎?
曾煒可不是姜米。這個人老謀深算,十分精明,從第一見面就讓馮斯對他心生警惕。馮斯無法想象,假如讓曾煒洞悉了這個人類社會之外的全新世界,他會產生怎樣的野心,又會干出怎樣可怕的事情。萬一曾煒也想辦法移植一個附腦……那豈不是又要誕生一樣范量宇那樣的大怪物?
但是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現在不向曾煒低頭的話,馮斯,這個堂堂名牌大學的學生,網絡時代的小個體戶,傳說中有可能拯救世界雖然具體怎么拯救還不得而知的天選者,就有可能淪為鐵窗里撿肥皂的階下囚。馮斯雖然不愛看電視劇,小說電影還是偶爾會沾染一二,那些對監獄、尤其是我國監獄的驚悚描述,他一閉上眼睛就能隨便想起一打來。總而言之,對于廣大良民而言,監獄就約等于地獄,是一個進去了就會菊花殘滿腚傷的恐怖所在。
他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個主意:要不然……編一套謊話糊弄曾煒一下,先保住自己的良民身份和學生生涯再說?這似乎是當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了。只是曾煒這樣有頭腦的人,想要蒙騙他著實有點難,尤其是詹瑩和楊謹的詭異死狀都被曾煒收入眼底,這兩起死亡事件如果不能解釋清楚,是絕對無法取信于他的。
編一個謊言……沒有破綻……天衣無縫……馮斯拼命開動著腦筋,把自己想象成一個作家,在腦海里試圖羅織出一個邏輯完美的故事線。他這才發現,平時讀書或者看電影的時候,老是覺得那些作家或者編劇都是豬腦子,編一個故事出來全身都是漏洞,簡直好似一張張漁網,但真到了自己上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比漁網還漁網。他需要把父親馮琦州的死、詹瑩的死、楊謹的死、寧章聞在國圖的遇刺、自己在川東的種種經歷以及這一次到成都的理由統一規劃到一起,設計一套能解釋以上全部事件的說辭,還不能讓精明的、不知道和多少狡猾罪犯打過交道的曾煒看出破綻。
“還真難呢……”馮斯煩躁地搔搔頭皮,“我當初要是選擇當一個網絡寫手就好了……”
他正在頭疼,鼻端忽然聞到一陣異味,仔細抽了抽鼻子聞聞,像是有什么東西燒焦了。正在疑惑,門外開始響起一陣陣的叫喊聲。馮斯掀開毯子,從床上一躍而起,來到鐵門前,聽清楚了外面的人在喊叫些什么。
“著火了!著火了!”一片片慌亂的聲音喊道。
的確是著火了,馮斯的眼里已經可以看到火光,而且嗆人的濃煙也順著門縫灌了進來。他一時間也有些驚慌,畢竟自己被鎖在這么一間小小的囚室里,萬一沒人放他出去,那就得變成烤豬了。不過他遇事一向冷靜,趕忙從床單上狠命撕下一塊布條,然后用為了怕上廁所而省著沒喝的礦泉水淋濕了這塊布條,捂住口鼻。
運氣不錯,派出所的民警很快開門把他放了出去。他這才發現,這一夜派出所里似乎臨時關押了不少人,他猜測是之前發生了群毆事件。現在這些臨時留置人員被警察們用警棍驅趕著撤離出派出所,其中一名警察手里還拿著手槍,作明白無誤的威脅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