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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拜托你了寧哥,要是沒有你,我真是不知道該怎么辦了。”馮斯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開口時,寧章聞的語氣聽上去有些嚴(yán)肅:“小馮,以后不必說這些話來哄我高興了。我已經(jīng)度過了那個只有覺得自己被人需要才會高興起來的階段了。現(xiàn)在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朋友,能為朋友做事才是讓我快樂的理由,而不是什么被重視、被需要。”
“我現(xiàn)在很快樂。”他補充說。
馮斯也沉默了許久,眼眶微微有些發(fā)潮。最后他說:“我明白了。朋友。”
寧章聞果然幫馮斯查到了那個阮猴子的后人的住址,此人仍然住在都江堰,是成都的縣級市。馮斯和姜米商量了一下之后,決定開車去往成都,因為那樣比較靈活,被盯梢的幾率略小一些。他原本想找王歡辰借一輛不值錢的破車,但王歡辰二話不說,把這輛幾乎嶄新的奧迪借給了他。而姜米一看到有車開就歡欣鼓舞,好似小孩見到了玩具。
高速公路上一路行駛順暢,并沒有意外發(fā)生,但馮斯總是習(xí)慣性地探頭看窗外,姜米很是奇怪:“你在干什么?”
“我老是懷疑曾煒、就是老纏著我的那個警察在跟蹤我。”馮斯說,“他和我一起去了川東,然后再也沒有在我的面前出現(xiàn)過,即便我們從摩天輪上下來進了局子,他還是沒有趁機來恐嚇我一下。這不像他的作風(fēng)。所以我有些困惑。”
“照我看,他說不定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姜米使用中華俗語倒是很順溜,“也許他會在成都等著我們呢。到了現(xiàn)在,你還覺得他是最讓你頭疼的么?”
“只要我的凡人之心一天不死,我最害怕的就始終是他。”馮斯一聲長嘆。
三、
據(jù)說成都美食的辣度比重慶稍低一些,但對于姜米這種低起點的廢物來說,吃進嘴是很難發(fā)現(xiàn)其中的區(qū)別的。于她而言,這無非就是一百步和九十九步的區(qū)別,不管多一步還是少一步,反正都夠要她命的。
現(xiàn)在兩人坐在一家“冷鍋串串”的小店里。姜米對這種從冷油里撈出來的熟食十分好奇,吃了兩串后贊不絕口,然后再吃了幾串……就不行了。馮斯看著她猴吃芥末般抓耳撓腮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來今晚我又得滿世界跑著給你找止瀉藥了。”馮斯說。
姜米橫了他一眼:“用不著,我已經(jīng)有了血的經(jīng)驗,這次隨身早備好了!”
她齜牙咧嘴地又吃了一陣子,實在抵受不住了,開始咕嘟咕嘟喝飲料。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勁來,但仍舊不停地吸溜著涼氣:“我算是體會到受虐的快感是什么滋味了。你在干什么?”
馮斯劃拉著手機:“我在推送今天的微信公眾賬號。每天發(fā)點小段子,也是聚攏人氣的方法。”
“你這樣的千萬富翁倒也真特別,”姜米手里拿著一串素肚,想要往嘴里放又有點不敢,“當(dāng)然也算是很有獨立精神。不過,你真的不覺得那些瞎編段子怪惡心的么?”
“能賺到錢就不惡心,”馮斯回答得很干脆,“首先要想辦法養(yǎng)活自己,其他的扯再多都是虛的。”
“你媽去世后……我是說假裝去世后的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艱難吧?”姜米看著他。
馮斯愣了愣:“艱難?倒也真說不上有多艱難。一來我賺錢腦子比較活泛,二來對生活倒也無欲無求。不過么……說真的我沒有你那么達觀,雖然平時誰看到我都是一臉賤兮兮地笑,但其實……有時候還是有點郁悶吧。”
話說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感覺這些類似于自我剖析的話不應(yīng)該對旁人說出口。但再一想,姜米似乎越來越算不上“旁人”了。
姜米放下手里最終沒敢咬下去的素肚串,托腮想了一會兒,忽然一把攥住了馮斯的手腕:“咱們先玩兩天吧!”
“你說什么?”馮斯不太明白,“什么玩兩天?”
“我覺得你苦逼得太久啦。”姜米說,“尤其是自從你爸爸去世之后。雖然這些日子我并沒有和你在一塊兒,但光是聽你描述也可以想象得到,你一定郁積了很多心事,沒有辦法真正放松。”
“算你說準(zhǔn)了。我確實是不大容易放松,這根弦繃得有點兒緊。”馮斯說著,試圖把感覺都聚集在手腕上,姜米的手溫暖而柔滑,讓人不希望她松手。
“所以啊,咱們先不管找阮猴子的事兒,先陪我在附近玩兩天好不好?”姜米望著馮斯,“真的只是玩,別的什么也不干,不要去想什么魔王啦、天選者啦、消失的道觀啦什么的了。好好玩兩天,玩玩玩玩玩,可以不?”
“我現(xiàn)在算是知道什么叫‘無法抗拒的眼神’了,”馮斯一笑,“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就像是求父母買糖的小孩兒。”
“那這塊糖你給不給買呢?”姜米愈發(fā)作可憐巴巴狀,手指頭在馮斯的手背上撓來撓去。癢癢的,但是很舒服。
“你都這么說了,我要是還不從,豈不是成了禽獸?”馮斯嘆了口氣,“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咱們開車先去九寨溝!”
“老爸萬歲!”
姜米的眼神十分欣悅,看得馮斯心里咯噔一跳,忽然也想反過手來,握住姜米的手掌。不過還沒等他付諸實踐,手機鈴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馮斯在心里遺憾地嘆息一聲,把手抽回來,接通了電話。
“啊,是季阿姨啊,您好!”他有些意外,“您在北京了嗎?還好吧?我們……在外面玩呢,到處走走,不定去什么地方。對,很快就回北京,到時候去看您。好的好的,您也多保重,再見!”
“我的這位奶奶,和我生父還真的完全是兩種人啊!”馮斯掛斷電話后,姜米感嘆說,“我們只是兩個陌生人,她都那么關(guān)心我們。”
“所以我才說,當(dāng)初她離開川東回北京的時候,你應(yīng)該和她相認(rèn)的,”馮斯說,“你要不愿意認(rèn)我認(rèn)也行,你也知道我童年缺失嘛……”
“那你愿意認(rèn)我做奶奶我也不反對……不提這些啦!”姜米擺擺手,“老娘要趕緊回去睡覺,明天要開好久的車呢。對了,去九寨溝需要準(zhǔn)備點露營設(shè)備什么的嗎?”
“你們美帝資本家總以為第三世界寸草不生!”馮斯嗤之以鼻,“現(xiàn)在但凡是中國的著名景區(qū),全都能伺候得你舒舒服服以為到了拉斯維加斯。”
此后的幾天時間里,姜米開車,馮斯按地圖指路,兩人在四川境內(nèi)跑了一些著名的旅游景點。雖然只能是走馬觀花式地瞄一眼,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在路上顛簸吃灰,兩人還是很快樂。尤其是馮斯,這一回是鐵了心把一切心事都暫時拋開,甚至都沒有跟文瀟嵐等人打電話,全身心地只是享受旅游的過程。至于明天會怎么樣,他強迫自己不去想。
真的挺快樂的,馮斯想,有一個那么可愛的女孩陪在身邊,在山山水水間穿梭而行。很像談戀愛呢。即便這場“戀愛”馬上就要終結(jié),也足夠他留戀回味很長時間了。
“純粹旅行”的最后一天,兩人重新回到成都市區(qū)。這一天他們并沒有跑得太遠(yuǎn),只是到離市區(qū)很近的寶光寺去燒香,也算是稍微休息一下疲憊的身體,準(zhǔn)備迎接第二天的真正行程。馮斯以無神論者的執(zhí)拗表示自己對燒香拜佛沒興趣,姜米卻非要他跟著一起去:“我也信耶穌不信佛啊,但是燒燒香怪好玩的,還能數(shù)羅漢呢!”
“浪費錢還污染環(huán)境……”馮斯咕噥著,但是看著姜米受傷小狗般的乞求眼神,沒有再堅持。
這一天并非休息日,寶光寺里人不多。姜米如愿以償?shù)匾粋€一個數(shù)清楚了五百羅漢(確切數(shù)字是五百七十七),馮斯拗不過她,也只能陪著她一起數(shù),不過兩人不能走到一塊兒。因為按照數(shù)羅漢的規(guī)矩,任意選擇一尊羅漢像作為起始點后,就得按男左女右的方向去數(shù)羅漢。當(dāng)數(shù)到自己的年齡那個數(shù)字的羅漢時,記下號數(shù),可以出門買一張羅漢卡,羅漢卡上印著簽文,能解釋你的命運。
馮斯自然絕不相信這些,但既然花錢進來了,就當(dāng)是走個儀式。所以他也隨便挑了一尊羅漢,開始向左數(shù)起。因為不太專心,他最后數(shù)出來的羅漢只有五百七十三尊,不知道漏了哪四個,不過能給他指點命運的那一尊倒是記得很牢。那是第三百三十四尊,名叫塵劫空尊者。
姜米數(shù)得很認(rèn)真,此時還沒有數(shù)完,馮斯索性先到門外去等她,順手把羅漢卡換了,卡上印著如下詩句:
事無可為不可為,
立志堅定山可摧,
縱歷千難和萬險,
三藏西天取經(jīng)回。
好吧,這還馬虎算是和我最近在做的事能沾上邊,也還算吉利。馮斯想著,腦子卻忽然冒出一些詭異的畫面:他變成了騎著白馬的光頭唐僧,身邊的姜米忽而滿臉猴毛抓耳撓腮,忽而肥頭大耳嚷嚷著“我餓”,忽而一臉忠厚地貼上來“師父,二師兄又被抓走了!”……
這一番有趣的聯(lián)想讓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衣兜好像被碰了一下,一側(cè)頭,身邊一個瘦削的青年正在快步離開。他連忙伸手摸衣兜,發(fā)現(xiàn)裝在衣兜里的手機被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