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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青年是小偷!馮斯大怒,邁開步子追了上去。對方發現他在追趕,也跑了起來,但常年打籃球的馮斯顯然有著更快的短跑速度,很快就追上了。他發現這個青年慌不擇路,竟然跑到了寺里的一個死角,再也無路可逃。而這里也并沒有埋伏什么幫手,附近只有一對神情淡漠的中年男女。
我他媽這兩天手正癢呢,馮斯想著,捏著拳頭撲了上去。那個瘦削的青年自然不是他的對手,三兩下就被打倒在地制服了。馮斯拿回手機,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報警,卻發現不遠處已經有兩名巡警走了過來。
正好,省得麻煩了,馮斯想著。
巡警走到他跟前,喝令他放手。馮斯聽令乖乖地松開手,然后說:“這個人是個小偷,剛剛偷了我的手機跑到這里,我制服他后搶回來了。”
他伸手指了指旁邊那對中年男女:“這兩位可以作證。”
警察的臉色和緩了一些,轉向那兩名目擊者,但他們剛一開口,馮斯就覺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那回事,手機一直在那個大個子手里,”中年男人伸手一指馮斯,“我看見他一直拳打腳踢追著這個小個子過來,一直都是他在打人,人家沒還手。”
“你說什么?”馮斯只覺得血往上涌。
“是啊,這個大個子可兇呢!”中年女人附和說,“他邊打邊罵罵咧咧,說是這個小個子撞了他不道歉,說要廢了他。”
“他們……他們在說謊!完全是在說謊!”馮斯急了,“這家伙確實是小偷,他偷了我的手機,不信你們可以驗指紋,手機上一定留了他的指紋……”
說到這里,他忽然住口不說了,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因為他發現,小偷的手上赫然戴著一副白色的布手套。在這樣一個氣溫還比較溫暖的十月的白晝,小偷竟然戴著手套。
“我有皮膚病,出門都得戴著手套。”小偷對著兩名警察解釋說,“你們可得替我做主啊,我被他打傷了,現在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我根本沒有弄傷他的胳膊!”馮斯急忙辯解,但警察毫不客氣地抬起警棍對著他。
“閉嘴!”警察喝道。
這是一個陰謀!馮斯剎那間明白了。這個小偷按理說應該對附近地形十分稔熟,不可能愚蠢到自己跑進一條死胡同,他之所以要跑到這里,目的就是這里偏僻,沒有其他游人,現場正好可以安排僅有的兩個“目擊證人”——這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他的同伙。他們很容易就能制造這樣一個假象:馮斯因為一丁點小摩擦追打一個青年人,并且把他打傷。
他們的目的是什么?馮斯想,就是為了把我弄進局子里以便干擾我的行動吧?可恨自己這幾天玩得太愜意,完全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惕性,居然就這樣上當了。
“跟我們回去慢慢說吧。”警察冷冷地看著他。
馮斯面帶苦笑,不再徒勞地多說話。在他的視線里,姜米正在從遠處焦急地跑過來,但她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改變剛才發生的事實。
我對不起姜米,對不起這個信任自己的可愛姑娘。馮斯充滿愧疚地想著。他的頭垂了下去。
那種溫馨而讓人心里癢癢的談戀愛一般的甜蜜感覺,在這一刻完全消散。現實如同流淌的冰水,冷卻了一切。
四、
這間廢棄的醫院終于沉寂下來了。在范量宇、王璐、路晗衣等人的家族輪流造訪過這里、帶走他們所能找到的一切東西之后,醫院里不再有守衛人,也不再有黑暗家族。這里的秘密已經被清空,又恢復到了空空如也的狀態。
但在這個夜晚,又有兩個不速之客來到了這里。現在他們都站在醫院頂樓的天臺上,一個是相貌雖不美麗、但是看起來溫柔嫻靜的中年女子,另一個則是身軀瘦弱矮小的少年人。
這是馮斯死而復生的養母池蓮,和馮斯異卵雙胞胎的兄弟,小道士慧心。慧心現在已經不再作道士打扮了,穿著一身普通年輕人的夾克衫與休閑褲,長發也徹底剪短,看起來和一個平凡的初中生似乎并無區別。但實際上,他和馮斯出生于同一天,只是由于附腦壓迫了神經,抑制了生長激素的分泌,導致發育遲緩,看上去比馮斯小得多。他的骨架很小,體型極瘦,雖然衣服已經是小號的了,套在他身上還是顯得異常寬大,這讓他看起來有幾分滑稽。
“這里總算安靜下來了。”池蓮說,“我還是喜歡安靜的地方。”
“這里鬼氣森森的。”慧心說。
“鬼氣森森不好么?”池蓮一笑,“人都怕鬼。這里有鬼氣,旁人才會害怕而不敢來,才會有我想要的安靜。”
“可是我……不喜歡安靜。”慧心站在天臺邊緣,看著腳下的這座廢棄醫院。這里遍地都是雜物和垃圾,一棟棟陳舊的樓房仿佛搖搖欲墜,瘋長的野草在月光下搖曳著,有如鬼影。幾只鳥兒飛過,發出清晰而尖利的鳴叫,在空蕩蕩的院區里來回飄蕩。
“我知道的,孩子,安靜的生活你已經過了一輩子了。”池蓮輕輕撫摸著慧心的頭發,“你終究只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你也需要青春,需要熱熱鬧鬧和朋友們在一起。可是……是我對不起你……”
“別這么說,媽媽!”慧心一把抓住了池蓮的手,“什么青春,什么朋友,我都可以不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足夠了!”
“我當然不會離開我的兒子的。”池蓮說。
母子倆靜靜地依偎了片刻,慧心打破了沉默:“媽媽,我還是不太明白,你把黑暗家族的人引到這里,讓他們以此為基地實驗對附腦的各種改進;然后你又悄悄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守衛人們,引誘他們來這里和黑暗家族硬碰硬。這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我們不是要扶植利用那些黑暗家族的人嗎?”
池蓮搖了搖頭:“那些人根本就沒有用。他們的眼里只有利益而沒有風險,為了求得力量不顧一切,遲早都會淪為附腦的奴隸。”
“但是你也說過,守衛人們對附腦的態度太謹小慎微了,無法利用到附腦的全部。”慧心說。
“所以才需要尋求一種調和,”池蓮說,“先把改進的技術交給黑暗家族,讓他們胡亂折騰,才能讓守衛人家族注意到他們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提升的力量和巨大的副作用。這樣的話,他們會對新技術產生興趣,但得到了新技術之后也會更加謹慎地施行,一點一點做出我想要看到的結果。”
“那你為什么不直接把這些技術教給守衛人呢?為什么還要兜這么大一個圈子?”慧心依然不解。
“因為他們很聰明,直接交到他們手里,一定會引起懷疑——對聰明人來說,世上沒有天上掉餡餅的美事。”池蓮說,“但是拐一個彎,讓他們自己動手去搶,他們就不會有所懷疑了。”
“還是你聰明啊,媽媽。”慧心由衷地說。
“說起來,這段日子太忙了,我也沒督促你的訓練,你進度怎么樣了?”池蓮問。
慧心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驕傲的微笑:“即便沒有媽媽督促,我也絕對絕對不會偷懶的。”
他伸展開雙臂,和月華一般皎潔的銀色蠹痕剎那間擴散開來,把整個天臺籠罩在其中。一聲悶響之后,天臺的水泥圍欄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半深半淺的裂孔,裂孔周圍的蛛網狀紋路延伸出去,碎裂的水泥渣掉落一地。緊跟著,另一個角落傳出一個刺耳的聲響,一根裸露的鋼筋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擰彎了。
這就是慧心的蠹痕,可以任意攻擊范圍內的一切事物。幾個月前和馮斯對毆的時候,他所能造成的殺傷力還很弱,而現在,已經能破壞尋常人力無法破壞的事物了。
“很不錯了!”池蓮鼓起掌來,“這樣的力度,一個普通的成年人已經經受不起了。”
慧心惡狠狠地一笑:“下次再碰到姓馮的那個小子,就不會再像上次那么狼狽了,我一下就能要了他的命!”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僵住了,因為池蓮的臉色在一剎那間發生了改變。半秒鐘之前,她還慈祥可親,說著讓慧心如沐春風的話語,半秒鐘之后卻忽然像換了一個人,臉上恍如罩上了一層嚴霜,目光鋒利如冰刀。這一刻,池蓮從一個慈愛的母親陡然間變成了一個可怖的魔女,渾身散發出足以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媽媽……我錯了!我錯了!”慧心嚇得渾身顫抖,跪在了地上,“我以后再也不會那么說了!我不殺他!我不殺他!他是我的兄弟,我要和他友好相處,我絕對不會殺他!”
慧心想要看著母親,卻又不敢看她,一顆頭顱不知道該怎么擺。池蓮悠悠地嘆息一聲,再開口時,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慧心,我的孩子,你記住了,雖然你和馮斯都不是我親生的,但在我的心目中,你們就是我的親兒子,兩個都是我的心頭肉。我不能允許你們自相殘殺,無論如何都不行。”
慧心癱軟在地上,忽然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媽媽,我不明白這是為了什么。他……他什么都不會,他的附腦始終不能被喚醒,他什么都不能幫你做。可是我能!我很努力地在提升自己,我已經可以彎折鋼筋,我可以變得更強!我才是你最需要的幫手……”
池蓮蹲下身來,溫柔地把慧心摟在懷里:“孩子,千萬不要這么想,我愛你們,可并不是因為你們能幫助我。哪怕你的附腦沒有任何用處,你還是我的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