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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有心理準備的,但這突然其來的一下,還是讓沈鳶心口莫名一緊。
目光一時無處安放,沈鳶正猶豫著要不要同眼前人來個四目相對時,下頜處的那道力道卻是忽然一松。
“你走吧,”男人低沉的嗓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待明日一早,天亮之后,自行離開將軍府便是。”
沈鳶驀地抬頭,一臉茫然無措。如今沈家落魄,兩人間的婚事她自不敢奢望,她深知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便只有樣貌了,今日她精心裝扮,夤夜至此,她早已做好了接受一切打算,卻沒想到回等來一句“自行離開將軍府。”
即便他不喜她,也不顧念兩年前的那樁婚約,但她總不至于這般惹人厭煩吧?
“將軍恕罪,”沈鳶俯身一拜,自認為自己并未做什么惹他不快的事情,況且深夜召她過來,本也是他的意思,何故一開口就讓她離開,“不知小女哪里惹了將軍不快?”
衛馳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輕蔑一笑:“上京戒嚴,城門未開,明日我會傳令下去,你可隨時出城離開。”
此言一出,沈鳶心口一緊,當即明白過來他的不悅從何而來。是了,昨夜在北城門路遇盤查之人時,守衛便說是鎮北軍在搜人,衛馳身為鎮北軍主帥,想必身在其中。
怕是他以為自己想要出城去尋三皇子庇護,這才叫她離開。
只怪她沒有管束好身邊下人,讓安嬤嬤聽信外人嚼舌,徒惹誤會。
“將軍誤會了,昨夜出城非我本意,其中存有誤會,小女可以解釋。”沈鳶俯身下去,卑躬屈膝,她不想放棄最后的機會。
三言兩語她便知道他所指何事,倒也不算太過愚鈍,可若非愚鈍,又為何偏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衛馳低頭,看著眼前之人,迷蒙燭光下,少女墨發垂肩、眼瞼低垂,正畢恭畢敬地立在面前。削瘦的薄肩、盈盈一握的腰身、愁容滿面的神情,無一處不顯得楚楚可憐。
不知是昨晚徹夜追敵太過疲憊,還是夜里風涼,眼前女子玉軟花柔的眉眼令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神。
他對沈鳶的樣貌可謂記憶深刻,是因為兩年前賜婚圣旨初下之時,衛馳特意赴春日宴遠遠看了這位未婚妻一眼。
清眸流盼、淡雅脫俗、如天邊新月一般明亮不可企及,這便是衛馳對沈鳶的第一印象。
之后便是北疆便戰事突起,鎮北軍中群龍無首,衛馳知道他的機會來了,便毅然決然地自請領兵北上,奔赴北地。
兩年過去,他早已將這位未婚妻拋諸腦后,沒想再見之時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記憶中的沈鳶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衛馳收回目光,夜色凄迷,燈火迷蒙,讓他想起十二歲時的自己。
“你倒是解釋看看。”
沈鳶本低著頭,聞聲大膽抬頭看了他一眼,復又很快將目光收回:“昨日傍晚,小女本欲帶著貼身嬤嬤前來將軍府,但嬤嬤暗中同,同外人勾連,小女不明情況,輕信于人,這才誤上了出城的馬車。”
沈鳶所言句句屬實,但因緊張,言語間難免有些斷斷續續,她自認不算笨口拙舌之人,但在衛馳面前,卻仿佛有股莫名的威逼之勢在壓迫著自己,令她無處遁逃。
衛馳靜靜聽著,并未應聲。昨夜馬車離開之后,他特問過段奚車上情況,當時車上確有一位老婦,而聽福伯方才所言,昨夜沈鳶來時,身邊帶卻只是個小丫鬟。
沈鳶抬頭怯怯看了對方一眼,很快又將眼眸垂下,見人沒有應聲,只硬著頭皮繼續道:“昨夜多虧將軍的人在城門設卡查人,否則小女或已誤入歧途。”
衛馳不辨喜怒地覷了她一眼,而后冷聲道:“沈姑娘話中所言的外人,是何人?”
知道逃不過去了,沈鳶狠捏了下手心,老實回道:“是……三皇子。”
她在心底告誡自己,既是打定了主意來尋人庇護,便不該對他藏著掖著。他是手握重兵的主帥將領,她的那點拙劣伎倆并不足以與之對抗,更何況,她與三皇子之間本就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若是有意隱瞞,反倒叫人疑心。
如此,倒不如坦誠相待,得一個坦白無辜的名聲,換取一份信任。
四下闃寂,沈鳶的視線隨著地面緩慢靠近的那道光影緩緩上移,知道他在逐漸靠近自己,她大膽抬眼,同眼前人來了個四目相對。
光影在眼前那對漆黑的瞳仁中輕晃,顯得格外幽暗深邃。
沈鳶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既看不透對方心思,又得不到對方回應,心中莫名發虛。
她鼓足勇氣,大膽向前走了一步。
天知道她究竟用了多大的氣力,才將心底所有的矜持傲氣、禮義廉恥全都拋開,而后緩緩抬手,攥住眼前之人的衣袖,討好似地輕拽了一下。
鼻尖縈繞著一股淺淡的香氣,衛馳低頭,目光落在對方輕顫的眼睫之上,而后嗤笑了聲。
笑聲極輕,卻是盡數落在了沈鳶耳中。活了十八年,她還是頭一次這樣被人恥笑,且這人還是她的“未婚夫”。
沈鳶雖一直在強裝鎮定,但此刻還是抑制不住地指尖顫抖起來,她用盡全力,沒有將手松開,反倒攥得更緊了些。
衛馳沒動,也沒說話,只靜靜看著眼前之人。
沈鳶同三皇子蕭穆曾有的那段青梅竹馬情分,衛馳并非不知。兩年前,賜婚圣旨初下之時,他先是詫異,后又很快明白過來皇帝的真實用意。
皇帝膝下五子,四皇子、五皇子皆不足八歲,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位。其中大皇子乃先皇后嫡出,早早便被封了太子,二皇子乃皇帝最寵愛的淑妃所出,圣眷正濃,余下還有位三皇子,也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位。
早年便聽聞三皇子的生母乃掖庭婢女,身份低微,乃皇帝當年酒后亂性所致,彼時尚只是皇子身份的陛下,當年還因此事被先皇斥責。
婢女在生下三皇子后便不幸病故了,皇帝自小便不喜這個兒子,處處皆不待見他,待其成年之后便隨意封了個瑞王,令其出宮另立府邸,眼不見為凈,這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情。
沒想出宮后的三皇子卻與戶部尚書嫡女沈鳶越走越近,戶部尚書手握重權,皇帝自不想讓三皇子攀附上這樣一位權臣。又逢邊境不太平,宣文帝深知大周缺乏領兵作戰的武將,所以有意扶持,而落敗已久的衛家,正是合適人選。
如此,便有了兩年前那道賜婚圣旨。既扶持了衛家,也給了三皇子一個警告,打消他的念頭,可謂一石二鳥。
月色溶溶,將衛馳的冷峻眉眼映照出幾分溫和來。
衛馳對沈鳶的坦誠尚算滿意,他相信沈鳶同三皇子之間許是真沒什么,可眼下戶部尚書沈明志和其子沈致皆在大理寺獄中,她主動前來將軍府的行為,也絕非尋求一處庇護之所那么簡單。
軍餉貪腐乃鎮北軍中大事,六十萬兩白銀的軍餉,貪了一半,衛馳清楚,光是靠一個戶部侍郎或者戶部尚書,遠遠做不到如此境地,鎮北軍中定有奸細與之里應外合。
只是眼下北疆戰事剛平,外有強敵,內有奸細,他不好大動干戈地在軍中徹查。以沈鳶同三皇子蕭穆的交情,她竟還卑躬屈膝地主動求到將軍府門上,只有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