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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思來想去,恐自己病糊涂時,子孫也這般所為,傷了聲名體面,便趁這日晴好,叫來賈赦一家子和賈政一家子,說自己要把梯己先分了。
聽了這句話,底下有的人驚喜交集,有的人不以為意,賈赦坐在椅上尚未開口,賈政已經躬身道:“母親春秋正盛,說這些作甚?留給自己賞人罷,咱們禮儀之家,又不像小門小戶一般為了一點子東西爭得頭破血流。”
賈母緩緩地道:“小門小戶沒有東西可分,反倒相親相愛。咱們這樣的人家,家業自有律例可依,父母的東西都是按遺言所分,或多或少,未必十分公平。我聽說了衛家的事情,替衛老太君感到可悲,她還在人世,就有人偷拿她的東西了,若不是她留了一著,只怕叔伯侄子之間就要生嫌隙了。竟不如趁著我精神還好,早些分了了事。”
衛母不如賈母都有五六十萬的梯己東西留下來,只怕賈母連出二十余萬兩銀子和黛玉的嫁妝、寶玉的聘禮后,剩下的梯己仍有許多,賈赦心里暗暗盤算了片刻,道:“母親的東西想給誰就給誰,想怎么分就怎么分,兒子聽老太太的。”
賈赦覺得,不管賈母有多少梯己,大頭定然是寶玉的,寶玉已經成親了,該有自己的一些家業,下剩的自己能分一兩萬就是賈母慈悲了。
父母的東西向來是按他們的意思分,沒有遺言才按律例,縱使賈赦不滿,也是無可奈何。
賈母嘆了一口氣,命鴛鴦拿了賬冊出來,擺在炕桌上,道:“這些年典當了多少東西供府里花銷,你們都知道,我賬冊上也記著,總共有十余萬兩銀子的東西出去了沒回來。建園子和還債各是十萬,林丫頭出閣和寶玉娶親,又花了幾萬,下剩的我兩三日才算明白,約共二十來萬的財物,金銀不多,數目是按市價折算出來后又減二成。”
寶玉眼淚掉了下來,賈母享了一輩子的福,大半梯己都貼補府里了,可恨自己無能,又恨府里男人沒有本事,叫老人家年過八十還要為子孫操心。
賈母看在眼里,嘆了一口氣,道:“我原是個偏心的老婆子,疼了寶玉十八、九年,到了今日我仍舊疼他,你們別怨我偏心,再恨,我在地底下不知道。寶玉已經娶了親,他又讀書不成,我就把所有的莊田商鋪給他,這些莊田和商鋪約值三四萬兩,再加上幾件總值一兩萬兩銀子的書籍字畫古董玩意兒綾羅綢緞。”
寶玉連忙擺手,道:“老祖宗的東西我不要,我沒有孝順老祖宗什么,卻得老祖宗這么些東西,心里如何過意得去?”
賈母溫言道:“給了你就是你的,你有妻妾兒女要養活,總不能一味依靠別人,我死了,還是得分給你們。我心意已決,你不許反駁。我想著你沒有本事養家糊口,單憑這些莊田商鋪的進項,也夠你每年過日子了。府里已是山窮水盡,將來分家,你們兩房都沒什么東西可得,倒不如我給你們留些。”
說著,又對眾人道:“還有十四五萬兩的東西,我都分好了,一會子你們派人拿回自己那里。我兩個兒子都不給,只給孫子、重孫子。蘭哥兒和萱哥兒一樣,每人三萬兩左右的東西,都是書籍字畫古董玩意綾羅綢緞等,不偏不倚。四丫頭和巧姐沒出閣,我給她們每人一萬兩銀子的東西,是珠寶首飾古董玩意綾羅綢緞,另外幾件紫檀、黃花梨木的家具也給她們。環兒、琮兒沒娶親,我給他們每人五千兩銀子和五千兩銀子的東西,也是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等。還有五六萬兩的東西,給林丫頭兩萬,珠兒媳婦、璉兒媳婦、寶玉媳婦每人一萬。下剩一萬多兩銀子和一千多兩金子,我留著等我死了作喪葬使費,余錢余物就是璉兒的。”
賈母不僅分好了,而且每個人該得多少東西,哪些東西分給誰,她都在賬冊上記得一清二楚,然后命鴛鴦拿著冊子叫眾人來搬東西,早在此前,已命鴛鴦帶人打理過一番。
鳳姐先把自己一房該得的東西運到東院,她的、惜春的、萱哥兒和巧姐的,等收拾完了,才又奉賈母之命將賈母分給黛玉的那份親自送到衛家,交給黛玉,所謂兩萬兩銀子的東西其實只裝了一車,多系書籍字畫古董,十分珍貴。
第132章
鳳姐到衛家時,衛若蘭和黛玉已經將分得的衛母梯己清點入庫,正在后花園子的玻璃亭中歇息,黛玉裹著銀狐大氅,推窗賞梅,衛若蘭披著同樣的斗篷在桌上批閱卷宗。他進京不到一個月就和黎塘交接完畢了,此時黎塘已升為九省統制,出京巡邊去了,一如當年王子騰。
衛母喪后未滿百日,衛若蘭雖不用丁憂解職,但得出了百日才能去軍中,所以軍中許多要緊事務都會由麾下官員親自送來,或者在書房回話。
外面的雪已經化盡了,梅花依舊好,色若胭脂,香欺蘭蕙,和旁邊的翠竹蒼松恰成歲寒三友之景,黛玉瞧了一會子,回身替衛若蘭研墨,右手持墨,左手拉著右手的衣袖,才研了一點子墨汁,就聽人通報說鳳姐來了,她放下半截墨,道:“剩下的墨等我回來再磨。”
衛若蘭專注于卷宗,聞言頷首,道:“你去罷,路上濕滑,叫婆子抬了轎子你坐著。”說畢,高聲吩咐一句,外面很快齊備。
黛玉坐轎到了暖廳門口下來,扶著紫毫的手踏著臺階進去,果見鳳姐正坐著吃茶。
鳳姐因見衛家里里外外一片縞素,在熱鬧的臘月時節顯得格外冷清,心下暗感凄然,吃了一盞熱茶,看到黛玉起來方從腳踏上下來,道:“我給妹妹送好東西來了。”
黛玉忙請她入座,問道:“什么好東西?”
聽完鳳姐所言,黛玉拿著清單有些不知所措,良久方道:“我一個出閣的女孩兒,何德何能得外祖母給這么些東西?二姐姐都沒有。”
鳳姐笑道:“老太太心里明白著呢,如何不知府里一日不如一日?給你不給二姑奶奶,無非是想著你得了這些東西心里感念老太太的好處,依靠衛姑爺的權勢,將來好照應府里一些。是你該得的,你就收著,分給別人不知能不能留住。”
黛玉搖了搖頭,放下清單,道:“便是沒有這些東西可得,該照應的時候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幸喜大舅舅已還清了債,這些年只在家中含飴弄孫,料想無事。”
聽她這么說,鳳姐眉開眼笑地道:“那就承妹妹吉言了。”她和賈璉比著衛大伯壞事的罪名兒商討了幾日,賈赦無職務,更別說任上失誤,欠銀已還,自己家就算被寧國府和二房連累出了事,也比衛大伯強幾倍,至少他們家不用罰款,頂多削爵罷了。
接著說起賈母這次分梯己的場景,鳳姐道:“老爺說我們一房得了六七萬兩的東西是意外之喜,雖說寶玉得的多了些,但二老爺一點兒沒有,老爺就覺得解氣。”
寶玉長得得人意,本性良善,沒有賈政和王夫人的毛病,賈赦一房上下里外都喜歡他,他又是鳳姐嫡親的表弟,巧姐兒和萱哥兒每常閑了找他頑,十分親密,對于賈母分給他的東西,大房無一人嫉恨,至于李紈和賈蘭母子兩個和趙姨娘、賈環就難說了。
李紈和賈蘭母子兩個倒還好些,足足得了四萬兩的東西,完全出乎意料,這些年李紈管家底下都有孝敬,自己也撈了不少油水,獨趙姨娘和賈環忿忿不平,一味埋怨賈母偏心。
黛玉無言可說,自古以來,為了財物而導致兄弟鬩墻的不知有多少。
鳳姐又笑道:“除了寶玉得的莊田商鋪和環兒琮兒得的五千兩銀子,其他人得的東西都不容易折變,不缺錢的時候留作念想兒罷了。我聽鴛鴦說,老太太分東西時可不像嘴里說的那般公道,給寶玉和妹妹的都是先揀最好的,字畫是古代名家真跡,古董也是世上罕見,只此一件的,有錢都買不來,可見老太太有多少好東西。萱哥兒和他堂兄次之,然后是四丫頭和巧兒,好在珠寶首飾這些東西就妹妹得了幾件,寶玉叔侄三個都沒有,因此輪到四丫頭姑侄兩個時也都是好的,最后剩下的才是我和大嫂子妯娌兩個的,只有頭面衣服綢緞。”
說到這里,鳳姐洋洋得意地道:“就算是頭面衣服綢緞,也是有高低貴賤之分,老祖宗給我的都是最好的,其中有一套鑲嵌祖母綠的赤金頭面,那樣大塊的寶石,少說得值一千兩銀子,結果老太太在單子上才折價三百,寶玉媳婦和大嫂子得的比我差好些。”
黛玉莞爾一笑,道:“我得的東西你看喜歡什么,都拿去。”
鳳姐擺手道:“千萬別給我,我們家不知將來怎么樣,留在手里沒的日夜擔憂,況且妹妹那些書籍字畫古董玩意都不是我喜歡的。妹妹近來可好?瞧著竟清瘦了許多,四妹妹原要和我一起來的,我想她才說了親,就沒叫她來。妹妹可別多心,我并不是覺得妹妹守孝晦氣,而是怕男方家里知道了心里不自在。”
黛玉忙笑道:“這有什么?我守孝,府里冷冷清清,原就不該開門待客的,叫她明年再來,這時候來我無心接待她。這兩個月忙我們老太太的喪事,天天都往那邊去,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管,四妹妹說好人家了?說的是哪家?出殯時你來怎么沒說?”
鳳姐笑道:“當時私下說準了,到底沒登門求親,就沒好意思告訴妹妹。說的這家妹妹大約也知道,是現任國子監祭酒張志正張大人的次子,名喚張琦,已中了秀才。妹妹在平安州的時候,我和張太太就十分投契,過繼了四妹妹后,他們就更滿意了,若不是張太太的母親沒了,當年就定下來了。幸而到了今日,兩家都沒說親,他家就請冰人來了。”
黛玉仔細想了想,點頭道:“我記得張家根基雖不甚厚,但也頗過得去,也是世代官宦人家,想來嫂子看中了他們家人品厚道、家風清正、哥兒長進。張公子既非長子,張家也不是高門大戶,四妹妹性子孤介,嫁過去倒也妥當。”
鳳姐嘆息一聲,道:“我們家這樣,不敢讓四妹妹嫁進達官顯貴之家,四妹妹不同于二妹妹,就算咱家敗了,保寧侯夫人也不會對二妹妹如何。”
就是惜春自己,也覺得這樣很好,她沒有攀龍附鳳之心。
黛玉笑道:“嫂子費心了,四妹妹嫁妝里的要緊東西我都置辦好了,先在我這里放著,等出閣前添些衣裳脂粉等物再送到你們那里。”
鳳姐忙說道:“真真讓妹妹破費了。老太太給了四妹妹一萬兩銀子的東西,我和你哥哥這幾年的進項都攢著,也有五六千兩,我的陪嫁里還有些好東西,老爺太太再給些,滿打滿算有兩萬多兩,再加上妹妹給的,張家的聘禮帶回去,各家給些添妝,不見得比二妹妹的少。”
黛玉道:“我們姊妹兩個相處那么些年,我疼她些是應該的。你放心,等巧兒出門子,我也給她添妝。既然張家登門求親了,那么幾時小定?”
鳳姐連聲說替巧兒道謝,方回答黛玉的問題道:“定了臘月十六。”
一聽就在這個月,黛玉心想自己果然不能去,不免顰眉嘟嘴一番,隨即又想起一事,問道:“聽說邢大妹妹十二日就要出閣了,我又不能過去,給她添妝的一套頭面嫂子替我帶過去。”說著,吩咐紫鵑拿了一個錦盒遞給鳳姐。
鳳姐打開一看,卻是一套攢珠累絲的頭面,正釵是單鳳,珍珠大如蓮子,項圈、挑心、壓鬢簪、金花簪、戒指、耳環等一應俱全,約莫十六七件。
看畢合上蓋,鳳姐道:“妹妹太大方了些,我們太太都還沒給這么一套首飾呢,就給了十匹綢緞做衣服被褥,我看不過去,找了兩套自己沒戴過的首飾給邢大妹妹,另外又給了一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和一件灰鼠斗篷,明兒再給添妝。虧得邢大妹妹秉性恬淡,不在意這些。”
黛玉道:“姊妹們相處一場,總該盡些心。”
鳳姐稱是,她覺得姊妹們個個都好,也盼著她們平安順遂。
提起邢岫煙,難免就提起薛家,鳳姐道:“薛大兄弟娶妻,寶丫頭出閣,薛蝌和邢大妹妹的好日子就在眼前,接下來就是琴妹妹了。一轉眼,姊妹們個個都有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