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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笑道:“一家子何必在意那些繁文縟節(jié)?你遠道而來,原該如此。璉兒,請了你妹夫去,你們爺們在前頭吃酒罷,留云丫頭在我這里,我們娘兒們說說話。”
賈璉答應一聲,引葛煦出門。
葛煦隨賈璉離開后,鳳紈釵探惜琴煙等人連同鴛鴦琥珀等年輕丫頭們皆從碧紗櫥后魚貫而出,青年姊妹經年不見,少不得都圍著湘云泣笑敘闊并打趣一番,獨惜春拉著巧姐兒坐在最下面,替巧姐兒理了理略有些歪斜的釵環(huán),巧姐兒回她一笑。
湘云坐回賈母身邊,見狀笑道:“四妹妹,我好容易才進京,你怎么不和我說話?你身邊這是哪個姊妹?有幾分面善,又有幾分眼生。我一走三四年,竟不認得了。”
鳳姐撲哧一笑,道:“史大妹妹,你真真是貴人多忘事,連我們家巧兒都不認得了。”
湘云聞言,仔細打量一番,眉眼口鼻果然和鳳姐有六七分的肖似,又有兩三分像賈璉,集璉鳳之所長,無父母之所短,顯得更俏麗了些,不覺道:“竟是巧兒?都這么大了,猛一眼沒認出來,罪過罪過。”忙命翠縷送上所備的表禮。
巧姐兒起身謝過,轉身呈給賈母和鳳姐看,賈母只是一笑,鳳姐卻道湘云破費了,也沒推辭,命巧姐兒收著,不料巧姐兒卻拿給惜春看。
惜春見是兩匹上用的大紅尺頭、兩個金絲銀線繡的荷包和兩個赤金項圈兒,荷包里裝著金銀錁子,金項圈兒則是分量十足,也鑲嵌了一些精致的珍珠寶石,掩口笑道:“云姐姐,你日子過得越發(fā)好了,這樣的手筆可把別人都比下去了。”
和她在大觀園中做東的時候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惜春又想起昨日葛家進京,打發(fā)下人送來的一些拜禮,上用和官用的綾羅綢緞約有百八十匹之數,擺滿了賈母大院,滿目絢麗,竟比那年甄家送的拜禮還多些,十分闊綽,黛玉托她捎來的土儀等物更是遠遠不如,由此可見葛家非比尋常的豪奢富貴。
湘云抿嘴笑道:“家里最不缺這些金啊玉的,此次進京時拉了幾車來,這幾件留給巧姐兒賞人罷。倒是四妹妹,什么時候和巧姐兒這樣好了?瞧你們親密的模樣兒。”
寶琴道:“云姐姐不知,她們如今是親姑侄,自然比別人親密些。”
湘云一臉的不解,旁邊站著的李紈忙將惜春過繼到大老爺名下的事情告訴了她,她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不在京城,消息又不靈通,竟不知道。”
鳳姐笑道:“妹妹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眼下既住在京城里,日后來往,多少消息都能知道。你現下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盡管來問我,我不要別的,將你家里不缺的金啊玉的隨便賞我一點子作打探消息的費用。我們家還清了國庫的欠銀,如今窮困潦倒,我早舍了臉皮。”
賈母罵道:“你這猴兒,你們手里哪個沒有些梯己,在我跟前裝窮,弄得連親戚都知道了,也不害臊!云丫頭,別理你嫂子。”
湘云嘆了一口氣,道:“我已聽說了此事,偏生那時不在京城,若在定會盡些心意。”
鳳姐笑嘻嘻地道:“現今為時不晚,我正在給我們四妹妹相看人家,府里連拆東墻補西墻都不能了,四妹妹將來的嫁妝比之二妹妹寒酸了好些,我們老爺太太正過意不去呢。”她只字不提黛玉和自己夫婦正拿梯己都給惜春準備嫁妝一事。
這幾個月來惜春時常受鳳姐的打趣,已成習慣,也不像起先時那般臉皮兒薄嫩,假裝沒聽見鳳姐的話,她們姑嫂親厚,都不在意這些,遂低聲和巧姐兒說話,忽聽湘云道:“四妹妹年紀最小都要說婆婆家了,寶姐姐幾時有好消息?我好給寶姐姐添妝。算一算寶姐姐今年整整二十歲了,可惜竟沒趕上正月里寶姐姐的生日回來,連三妹妹的都沒趕上。”
在座的除了邢夫人外,王夫人和薛姨媽臉上微微變色,隨即恢復如常,而寶釵自始至終都坦然而坐,眉眼淡淡地正色道:“舊年國孝,如何能違抗圣諭而宴樂?況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妹妹原不該問我一個女孩兒家這些事。”
薛姨媽也笑道:“正是這個理兒,史大姑奶奶沒見你璉二嫂子說起四丫頭時,她都一言不發(fā)?國喪不能宴樂,出了國喪到今年春天你哥哥才娶親,哪里能讓你姐姐趕在頭里。”
湘云問道:“薛大哥哥成親了?新嫂子是哪家的千金?”
薛姨媽笑道:“是桂花夏家的女孩兒,成親不到兩個月。他們家是我們家的老親,敘起來她和你哥哥是姑舅兄妹,他們家在長安城里是有名的,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戶,因他們家極富貴,又單種了幾十頃地的桂花,凡長安城里場外的桂花局都是他們家的,連宮里一應陳設盆景也都是他們家貢奉,所以上至王侯,下到買賣人,都稱他們家是‘桂花夏家’。”
薛姨媽說話時,惜春帕子下面的嘴微微一撇,誰不知道那夏家就這么一個女兒,名喚夏金桂,沒有親兄熱弟,只一個老娘,若不是夏家的族人欺上門來爭奪家產,夏家豈會將女兒許給薛蟠這個有姬妾有庶子的大傻子?也是薛家看上了夏家一門絕戶財,這才一拍即合。
夏金桂是個厲害人物,頗有鳳姐早年的性子,許是小門小戶的出身,雖然也曾讀書識字,但是萬事不講究體面,最是無法無天,先是打殺了薛蟠的銳氣,令其軟了氣骨,然后再將陪嫁丫鬟寶蟾給薛蟠作通房丫頭,趁著薛蟠喜新厭舊的時候,便開始折磨尤二姐,新婚不足月就將薛家鬧得天翻地覆,險些將尤二姐治死,連哥兒都病了兩回。
尤三姐性子潑辣,不同于雪作肌膚花為肚腸的尤二姐,親自出面和夏金桂廝打一番,接了病重的尤二姐和外甥家去。薛姨媽和薛蟠都鎮(zhèn)不住夏金桂,寶釵住在園子里鞭長莫及,又恐孩子叫夏金桂折磨死,遂任由尤三姐所為,私下給了些財物與他們娘兒們度日。
時至今日,薛家已成了榮國府里的笑話,夏金桂鬧的那些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連寶玉都忍不住去找人開方子療妒。
湘云聽完薛姨媽的話,道:“倒是門當戶對,可惜未能來吃一杯喜酒。”
說到這里,她精神一振,笑道:“我們在京城里住著,得住到老爺起復再說離不離開,料想沒趕上薛大哥哥的喜酒,定能趕上寶姐姐的。”
賈母忍不住笑道:“真真你個云丫頭,我道你出閣后有你公公婆婆管著該收斂些了,再不曾想越發(fā)地心直口快,虧得你婆家厚道,縱容你如此。你年紀輕輕的,雖已嫁了人,不是女孩子,但也不該這樣打趣你姐姐。”
湘云依偎在賈母身上,道:“我是擔憂姐姐的終身,這些姊妹們嫁的嫁,定的定,就是四妹妹尚未說定,璉二嫂子也在操心,就剩寶姐姐一個人住在園子里豈不寂寞?”
探春道:“瞧云妹妹說的,我和大嫂子、二哥哥還住在園子里呢。”
湘云此時方想起自己進京的初衷,凝目看向探春,俊眼修眉,顧盼神飛,除了個頭高了些,光彩依舊,穿戴打扮亦比先前更好,和自己的相差無幾,不知遠嫁之后可還能如此?心中一酸,走下去握著探春的手,含淚道:“姐姐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在林姐姐那里哭了好半日,就怕趕不上回來再見姐姐一面。”
探春眼圈一紅,強笑道:“能效仿昭君文成,友系兩國,乃是名垂千古之風流雅事,你這副姿態(tài)倒招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了。何況是他們俯首稱臣,此后年年進貢,我作為泱泱大國之女,到了那里總不會受委屈。”
湘云道:“什么名垂千古?昭君出塞、文成入藏哪里是好事?姐姐到了爪洼國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言語不通,風俗不一,就是受了委屈,咱們相隔數千里遠難替姐姐撐腰。”
不禁又痛罵道:“提起來我就不服,兩國友好和睦與否全看男人作為,哪能依賴女兒?圣人不允和親之事,何等英明,滿天下都在說圣人好,說圣人愛民如子,舍不得女兒遠嫁,不知多少人家拍手稱幸,就怕選了自己家的女兒賜婚來使,永世不得相見。姐姐怎么就隨了朝中那幫酸腐,自請和親?寶姐姐說過,女孩兒本該以貞靜為主,婚姻大事理當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姐姐反倒大著膽子自己上書和親?姐姐又不是深宮里沒有出頭之日的王昭君,有老祖宗和老爺太太做主,娘娘又疼姐姐,何愁將來沒有好姻緣?”
罵完猶不能解氣,湘云接著問道:“我聽到姐姐自請和親的消息時就急急忙忙地趕進京城來了,倒時不知朝廷允了姐姐之請沒有?”
第126章
湘云向來口角伶俐,本性又十分敏捷,一番打抱不平之語連珠炮一般地說將出來,房中上至賈母,下至丫鬟,聽完后臉色各異,分外好看。
鳳姐和惜春暗暗叫好,早該有人將這些話照著賈政的臉說了,可惜賈政此時不在。
雖然王夫人待探春并不用心,但是推己及人,鳳姐年輕時連和賈璉調笑的丫頭都能當著賈璉的面打成爛羊頭,何況庶子女,因此,對探春而言,王夫人已足夠寬厚。
聽到湘云的問題,鳳姐左顧右盼,見賈母王夫人等皆不知如何回答,李紈更是鋸了嘴的葫蘆,事關探春自己的事情探春也不好細說,她便笑嘻嘻地開口道:“倒也奇了,折子送上去有半個月多了,仍未得當今圣人朱批。”
湘云眼睛一亮,隨即轉怒為喜,握著探春的手緊了又緊,道:“圣人英明,不愿本朝女兒遠嫁和親,不批準三姐姐之請也未可知。”
探春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心中卻將從前對湘云的一點嫌隙盡釋。
惜春止住自己和巧姐兒的竊竊私語,轉頭看著湘云,笑道:“云姐姐,你這話聽著雖是頑笑,但是細想極有道理,保不住世人就跟你一樣的所思所想所云。”
在說話的時候,惜春頓時將素日對湘云的嫌惡之心去了七八分,不管湘云從前如何口無遮攔,今日又如何炫耀她已今非昔比,這會子說的字字句句卻叫人覺得大快人心!而且姊妹之間畢竟沒有深仇大恨,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仍是情分占據上風。
湘云眉開眼笑,道:“咱們姊妹們一處吃一處住地長了這么大,哪怕各奔東西,也都在一處青天之下,爪洼國實在是太遠了些,沒一個贊同三姐姐糊涂的舉動。”
探春抿著嘴,心里滿是苦意。
她若能自己做主,何苦如此?連她自己都是等到外面?zhèn)髁讼⑦M府里才知道自己深明大義地自請和親,對她來說,遠嫁和親不失為一條生路,留在京城反不知將來如何。
賈母倚著靠枕,靜靜地聽完,不由得長嘆一聲,神色頹唐,抹額竟壓不住兩鬢如霜,那邊王夫人問李紈道:“前面爺們酒都不知道喝了多少,老太太和史大姑奶奶的飯菜做好了不曾?你怎么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