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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洼國已被打得怕了,除了傷亡人等,又損失數百萬銀兩之巨,商討過后,其王猶有求娶之意,二派使臣攜帶大筆財物隨陳麒等人一起長途跋涉,和在京城的使臣會和后又向長泰帝求親。這一回他們倒是沒說要求娶公主,只說求娶漢人女子為妻,愿為人女婿。
長泰帝聽完他們的懇求,正欲一口拒絕,跟前忽有老臣跳出來,乃道:“遙想昔日昭君出塞,漢匈兩家友好和睦,國泰民安。史書有云:‘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意’此乃和平氣象。既然爪洼國愿當本朝女婿,陛下何不就答應了他們的懇求?自此以后,翁婿親如一家,消除前因,方彰顯我朝隆恩。”
長泰帝定睛一看,卻是傅全,思及傅全之薄情寡義,以及其子之趨炎附勢,心中暗暗冷笑,目光轉向朝中,果有好幾個老臣都認可傅全之語。
長泰帝不怒反笑,道:“依諸位卿家的意思,朕竟是該答應爪洼國之求了?”
昭君出塞時漢弱而匈奴強,邊塞雖得幾年安寧,卻又哪里有長久和平?堂堂男兒竟靠一女子維持兩國和睦友好,也算無能。
不料,眾老臣無不點頭稱是,待聽到長泰帝緩緩地道:“朕膝下雖有公主適齡,奈何她們最長者不過十五歲,自小嬌生慣養,難涉千山萬水,朕亦不舍她們遠嫁異國他鄉,諸位卿家提起昭君出塞,不知哪位卿家為國為民,愿獻千金效仿昭君?”
一番話說將出來,諸位勸諫長泰帝同意和親的老臣頓時啞口無言,他們為了名聲才有此諫言,若送上自己的骨肉便有些不樂意了。
有人如此不舍,便也有人在心中揣測獻女和親的好處。
長泰帝見狀,冷冷一笑,原本見諸臣無言以對,打算一口拒絕爪洼國的求親,心中忽然想到一事,微微一動,隨即改口道:“既然諸位卿家都不舍千金遠嫁,就這么作罷,或者等諸位卿家有了人選,朕再同意不遲。”語畢,遂命退朝。
如今已得許多財物,爪洼國又已是附屬之國,且元氣大傷,數十年內不敢興兵,壓根用不著和親。不過,只要不送公主遠嫁,對于和親一事,長泰帝倒也不如上回那般堅決。不答應和親可免本朝女兒遠嫁之苦,答應和親可令爪洼國下一代繼承人蘊含本朝血脈。將來爪洼國冊封何人繼位,都由本朝做主,賜女和親做王后立其子為王亦是輕而易舉之事。
既然朝中老臣十分贊同,長泰帝心有也有所觸動,不獨本朝血脈綿延爪洼國王族,而且可命和親之人傳播本朝禮儀至爪洼國,或者將玩樂奢靡一道傳入其國,消其志氣,令其永生永世不起反叛之心,亦無反叛之力。因此,長泰帝才有退朝前那一番言語。
若有人自請和親,長泰帝沒有不同意的道理,若是沒有,長泰帝自然不會強求,他本身就不愿意,決定多留使者在京城一段時日,令人帶他們見識京城中的繁華,多習紈绔之術。
當然,長泰帝本心中不認為和親有效,靠本朝文治武功才是長遠之道。
衛若蘭和黛玉得到消息,后者暗恨這些臣子,道:“好好兒的不必送女兒和親原是好事,陛下何等體貼?偏這些人不生些事故來不甘心。不管哪家女兒遠嫁,都是十分傷悲之事。三妹妹好容易躲過一劫,這么一來,豈不是又有遠嫁之憂?”
衛若蘭尋思片刻,道:“二舅舅極要臉面,哪怕是婉拒別人家的提親和送女待選,都有許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如今若獻女和親,勢必傷及名聲,畢竟陛下沒答應爪洼國之求。”
黛玉冷笑道:“難說。書稿如何你我不知,但若爹娘不允,三妹妹豈會入選遠嫁?”
不出黛玉所料,三五日后,他們夫妻就接到惜春命人飛馬送來的書信,說賈政向當今圣人表白忠心,為兩國友好和睦,愿獻女和親。
第125章
說是賈政獻女也不全對,據惜春信中所言,乃是探春深明大義,自請和親,愿為兩國友好和睦盡心盡力,遂請賈政代為上書。明眼人都清楚若無父母之命,探春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兒不會生出這樣的念頭。
黛玉執信的手一顫,寫滿惜春悲憤之語的信箋子飄落在案上,案上花瓶中的幾枝鮮花恰好凋落,春風透窗而入,幾片鮮艷的花瓣兒被吹到在紙上,點點滴滴皆如血。
雪雁侍立一旁,見黛玉神色不同以往,問道:“姑娘,四姑娘信里說了什么?”
黛玉露出一絲苦笑,眉梢眼角既有憤怒之色,也有悲愴之意,拂開紙上的幾瓣殷紅,啞聲道:“四妹妹說,三妹妹要遠嫁爪洼國了。”聲音中已有哭意。
雪雁心性伶俐,日夜陪伴在黛玉的身邊,熟知京城中的消息,聽到這句話,頓時起了疑心,皺眉道:“好好兒的三姑娘遠嫁爪洼國做什么?是誰的主意?天底下誰不知道當今天子圣明,舍不得我朝的女兒們,不肯答允爪洼國的求親。”
紫鵑不禁滴下幾點清淚,道:“必是二舅老爺的意思。可憐三姑娘要強了這么些年,一味奉承著二太太,心里只有老爺太太再無別人,哪知竟得了這樣一個結果。”
雪雁一呆,吃驚道:“也太無情了,哪里是為父者所為?”
當年林如海臨終前,始終不忘用心地教導女兒,又將身后之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為了黛玉不知耗費多少心血精神,與之相比,賈政簡直是枉為人父。
黛玉抿了抿嘴,想起賈政是長輩,跟前站著的人也不是衛若蘭,將幾乎出口的言語盡數咽入腹中,支肘托腮,靜靜地盯著惜春凌亂的字跡。怪道衛若蘭說,那些研究紅樓夢的學者都說賈政的名字諧音“假正”,細想賈政之為人,果然如此。
猶未想完,外面通報說湘云來了,一語未了,湘云已經大步走進來,滿臉淚痕,嗚嗚咽咽地道:“林姐姐你聽說了沒有?三姐姐要去爪洼國和親了。”
湘云來得突然,又未提前下帖子,黛玉不及更衣打扮,只著一身半舊的羅衫綾裙,頭上松松地挽著漆黑油光的家常髻,渾身上下唯有指上戴著一枚金剛石戒指兒,莫說釵環,便是腕鐲都不曾戴,縱使失禮,也得起身迎客,眼里汪著一泓清淚,道:“原來妹妹也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清淚滑落,如珠如雨。
得到她的確認,湘云伏在案上痛哭失聲,含糊不清地道:“雖說那年我離了京城不知幾時能回去見二哥哥和姊妹們,但是同處我朝朗朗乾坤之下,早晚有相見的時候,別離之時倒也沒有十分傷悲。況且,如今住在平安州,平安州距離京城又甚近,來回不到半個月,前兒我們太太說等老爺除服,一家子都去京城等起復,打算叫我們先去京城,我正說很快就能和二哥哥他們相聚了,哪里想到三姐姐竟要遠嫁異國他鄉!”
緊接著,她又哭道:“從前年輕不懂事,姊妹間難免拌嘴吵架生嫌隙,胡作非為,如今回想起來悔之不及。我總說三姐姐親近寶姐姐,和我們都淡淡的,心里難免就將三姐姐做的一些事兒記在心里了。可是,不管有多少不和,驟聞三姐姐的命運,悲慘如斯,那些想法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恨離京前沒有和三姐姐好生賠禮。”
黛玉心里亦十分酸痛,拭淚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誰能想到在長泰帝推三阻四不答應爪洼國求親的時候,賈政依舊能狠得下心舍出探春?無論探春自請和親的理由如何冠冕堂皇,都掩飾不住他賣女求榮的事實,真真應了當年惜春的那番話。
湘云痛哭一陣后,好容易才慢慢止住,抬頭看著黛玉,道:“聽說了這件事,我就再忍不得了,來之前催促家里收拾行李,或者趕在三姐姐遠嫁之前見上一面也未可知。”
黛玉怔了怔,問道:“幾時啟程?走前打發人說一聲,我備些東西勞煩妹妹捎過去。”
湘云端坐在椅上,想了想才道:“兩三日后罷。老太太和太太知道我掛念姊妹,很是贊同早點兒進京。三四年不在京城,不知道老祖宗和二哥哥他們都如何了。姐姐有什么東西只管交給我,到了京城我就打發人挨家挨戶地送過去。”
黛玉贊了葛家老太太和葛太太幾句,道:“也沒多少東西,不過是家常孝心帶過去。妹妹回京,見到外祖母他們替我問聲好罷,等我們回京了再去給外祖母請安。”
湘云自是滿口答應,方在黛玉處重新洗臉凈手,上了脂粉。
葛家此時打發兒子兒媳進京,無非是提前替葛輝將來除服起復等事作打算,各處打點一番,免得除服后就遲了,今日同意湘云過來,也有請衛若蘭托京城中親友照應這些年輕兒孫們的意思。湘云含羞提了幾句,黛玉戲說京城中有賈史兩家在,不必擔憂。
湘云一想不錯,衛若蘭雖然身居要職,終究不在京城,便是托的親友不盡心也是無可奈何,倒不如賈史兩家聯絡有親,也必用心。
三日后啟程,一路風雨不消多記。
這日進了神京,略收拾一番,打發人往各處送過拜禮和帖子,湘云隨夫先去保齡侯府拜見叔叔嬸嬸,后者本對湘云冷了心腸,如今葛輝又丁憂在家,不過作些家常慰問喜樂之態。
次日一早,在湘云的再三催促下,夫妻二人方往榮國府,給賈母請安。
賈母疼了湘云那么些年,聞得湘云攜夫拜見,不顧病骨支離,掙扎著起身,裹上錦衣繡服,端坐榻上,舉目見葛煦雖然面目普通,人才平常,但美服華冠,氣度沉穩,對待湘云無一處不體貼,而湘云盛裝艷服,珠圍翠繞,打扮得光彩奪目,與閨閣時不同,心里略有幾許安慰,極口夸贊了幾句,道:“云丫頭年紀小,未免跳脫些,我就怕她做不好媳婦的本職,暗自擔憂許久,今見姑爺沉穩平和,想來鎮得住她,竟是十分放心了。”
葛煦聽了,卻是十分謙遜,含笑道:“奶奶在家時常說在府上的如意,晚生心中亦感激萬分。老太君盡管放心,家祖母就愛奶奶這樣的性格兒,每日耳提面命地就怕晚生惹奶奶生氣,家里其他人更不會給奶奶一絲兒委屈受。”
回眸看向湘云時,眸光深處皆是柔情蜜意,湘云低頭一笑。
賈璉在一旁聽完他們的寒暄,含笑上前,說道:“老祖宗,二老爺在榮禧堂設宴,環兒和蘭兒作陪,打發人叫我領妹婿過去。”
葛煦誠惶誠恐地道:“理當晚生拜見兩位老爺才是,哪里當得起如此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