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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奉英打發孟鈿走時跟她說的是看見了一個熟人,要找他去,但他不怎么會掩飾,孟鈿大家族里長起來,會觀人眉角,看出不對來,嘴上不說什么,聽話走了,其實卻悄悄回轉了來,跟了萬奉英一段,知道了他實則要找的是什么驚鴻一瞥的美人。
孟鈿心下恨恨,只是她身份下淪,不能如何,只得仍舊回來,待萬閣老來問詢時,卻是毫不客氣地將他賣了。
萬閣老自然大怒,燈會這一夜女眷亦可以出行無忌,兒子若惹上什么惹不起的高門,那還談什么就職做官,故此急沖沖地親自到門前來堵著他問話了。
反正已經暴露,萬奉英也不在乎了,唉聲嘆氣道:“沒有,唉,我與美人真是有緣無分,兩回都只是匆匆一見,至今連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早可以讓爹替我去求親了——”
他是真情實感,萬閣老氣得眼前一黑:“求個屁親!你把你發妻放在哪里,當她死了不成?”
萬奉英滿無所謂:“她死了活著有多大差別,嫁過來這么多年,連個蛋也不會下,白占著個位置,不如騰出來給我心愛的人。”
萬閣老氣——氣著氣著算是習慣了,想起兒子先說“沒有”的話,總算沒有糟糕到底,揉了揉額角,道:“王氏孝敬公婆,掌理家事,從無過犯,你要納妾還罷,休妻另娶的混賬話再也休提。”
萬奉英撇撇嘴:“爹漏說了一條,她最重要的是有個好爹——要不是她爹是吏部尚書,爹能這么供著她。”
萬閣老斥道:“不可無禮,難道你岳父沒幫著你?你才得的這一個高郵同知的缺,若不是你岳父替你留心,哪里能輪著你。那悶的地方你呆不住,高郵夠繁華了吧,你去了可不能再胡鬧了。”
萬奉英不為所動,無精打采——他膩歪的就是這一點,在京城里斗雞走狗吃喝玩樂多好啊,偏偏他爹一心要他出息,動不動給他找個官做拘著他,他那個岳父就是幫兇。
“高郵是什么破地方,都能到高郵了,為什么不把我放揚州城去,十年一覺揚州夢,那才是正經繁華地方呢。”
“揚州那是府!”萬閣老沒好氣白他一眼,“你這點資歷,憑什么到府城去。再者,高郵那地方離著揚州既近,又不如揚州顯眼,你闖出什么禍來,我還來得及替你收拾。好了,元宵這假過后你的告身就會發下來,你安生著些,我看,這幾天你都不要出門了。”
萬奉英很不愿意:“為什么,我昨夜又沒惹事,再說,滿街看女人的又不只我一個,二皇子不也那樣。”
萬閣老本已要扭頭走了,停住腳步:“你說什么?”
“二皇子啊,聽說皇上寵他,允了他自己挑皇子妃。”萬奉英艷羨地頓了下,看萬閣老一眼,意思“你看人家當爹的”。
萬閣老沒空閑教訓他,跟著追問:“你聽誰說的?”
他是內閣首輔,本該是離天子最近的近臣,但在天子擺明冷淡疏遠他的情況下,他的耳目閉塞了不少,許多早該知道的事都延后了,這也是他日漸覺得力不從心之故。
“成國公府的老三——還是老五來著?”萬奉英歪著頭想了想,鼠有鼠道,同他玩在一起的雖也都是不成器的子弟,不過門第都不低,有時也能聽到一些有用的訊息。
萬閣老眼前劈開一道亮光,低聲自語:“是了,二皇子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了,他跟皇上一道在金陵住了幾年,皇上對他很是優容——”
萬奉英聽不懂這些有什么意義,見萬閣老不再訓他,忙抓住機會跑走了。
☆、第152章
午后時,天空飄下一陣小雪。
蘇長越沒攜蓑衣,不過他運氣好,趕在被小雪浸濕衣襟之前進了家門。
珠華不知道下雪,只覺得今日天氣好像格外冷些,和弟妹們用過飯后,她往東次間去尋自己的賬本,她和蘇長越算是共用這間書房——她白日用得多一些,蘇長越則是早晚;他這里有什么都不避她,不過她也很自覺,一般從不去翻他的文書——她這個心態是以己度人,總覺得就算至親至近,也該保留一點隱私,蘇長越愿意敞開給她是他的信任,她對此心領就好,真的下手查崗一樣去翻反而不那么對了。
她的賬本放在其中一格書架上,隨著元宵過去,這個年節等于宣告正式過完,她想算一算這段時間的總花銷。
書房里太冷,珠華拿到賬本在書案前坐下,不過半刻鐘就感覺手腳都冰涼了,底下燃著的一個火盆完全提供不了足夠的取暖熱量。
站在旁邊的小荷也搓著手哈了哈氣:“早上還沒覺著,這會兒這么冷,奶奶,我再去搬一個火盆來吧?”
珠華凍得半跳起來:“不用了,拿來用場也有限,我到那邊炕上看去。”
還是蘇長越抗凍,年前的天比這還冷呢,他有時回來查資料寫公文什么的,一坐半晚,等忙完了過去上床還是暖呼呼的。
她抱著賬本,小荷替她拿起筆墨,小荷離火盆的距離遠,冷得還厲害些,手都有些不聽使喚了,端硯的時候不留神一拐,把放在書案邊上的一本書帶落到了地上,從里面還飄出幾張紙來。
她不由驚呼:“啊!”
珠華先她一步把書紙彎腰撿起,翻了翻安慰她:“沒事,沒沾著墨。”
小荷松了口氣:“這就好,污了大爺的書就是我的不是了——奶奶,你怎么了?”
她見珠華望著那幾張散落的紙張神色忽然有變,有點緊張,只怕仍舊弄污了什么,忙湊上去看,見并無甩上墨點之類,至于別的,她就看不明白了——她不識字。
珠華回過神來:“沒什么。”
她把那幾張紙原樣塞回書里,拿著賬本走去臥房,縮到窗下的炕上去,攤開了在炕桌上。
不知多久時間過去。
她什么也沒看進去,沾了墨的羊毫筆尖已經變得干挺,她一天的賬也沒算出來。炕燒得很暖,她腦子里其實是亂的,但抵抗不過生理本能的召喚,眼皮漸漸就發重下垂了。
“奶奶,困了就歇會罷,這賬遲一天半日的算也沒事。”
小荷的聲音在旁勸說著,珠華迷糊著點了頭,由她收去筆墨,撤了炕桌,她倒頭卷了被子睡下。
心里存了事,盡管眼睛睜不開,卻沒法睡沉了,且還開始做起夢來。
夢里的人皆是一張模糊面孔,不知男女,不知來歷,只沒來由有一種可怕的感覺,讓她在夢里十分緊張,不停地跑呀跑——
“珠兒,醒醒,你怎么了?”
有人用微涼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臉,俯身過來的整個人似乎也帶著一種冰涼的水氣,和夢里那些辨不清的人影相比多了一種真實感,珠華眼皮顫了又顫,終于一個激靈,被喚醒了過來。
蘇長越收回了手,關心地坐在炕邊看著她:“怎么忽然做起噩夢來了?你夢見了什么?”
珠華還有點恍惚,心跳也快著,過一會情緒才緩了一些,下意識去摸他的手,反問他:“你衣裳穿少了?手怎么這么涼?”
蘇長越笑道:“不少,只是忽然下了小雪,天陰了下來。”
珠華恍悟:“怪不得我在家里也覺得冷,幾時下的?我睡下前還沒有——你淋著了沒有,快去把衣裳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