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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邊說邊轉頭往外張望了一下,隔著雕花格窗,果見廊外天空中飄下碎蕊般的小片雪花,地下已經濕了,只大約雪下得不久,沒怎么積下來。
“沒事。雪下下來時我已經快到家了,只沾了薄薄一層。”
蘇長越說著,起身還是把外面的棉袍脫了,然后坐回來,作勢要上炕:“你睡得暖和,替我捂一下。”
珠華聞言往里蹭一蹭,給他讓出外側的地方來。
蘇長越卻搖頭笑了:“——我開玩笑的,你把被子蓋好,別著涼了。”
他自己起身要去找別件衣裳換,珠華終于徹底從噩夢里醒過神來了,拉他:“你上來,先跟我說一說大妹妹的事;再有,我還有別的賬跟你算。”
蘇長越自律慣了,除了新婚那幾天外,別的時候白天都從不在床炕上呆著,但這時候見她頭發(fā)團散著,臉頰紅撲撲地要跟他算賬,心下一時好笑,如她的意脫了鞋襪坐到她旁邊去,只仍注意著不和她靠得太近,免得把身上殘余的涼氣傳給了她。
然后很有興趣地問道:“你要和我算什么賬?”
“先說大妹妹的事。”珠華堅持按順序來——她也是真關心,道,“你去秦家怎么樣,還順利嗎?”
“秦學士讓秦太太給我道了歉。”
珠華不由吃驚:“真的?”
雖然是應該的,但秦家能真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了,秦學士論輩分要長一輩,論身份比蘇長越高了好幾個品級,且還正提攜著他,他要想把秦太太做的事就含糊著帶過去,蘇家只好認了,至多不結這門親,硬再要秦家道歉是沒辦法的。
撇開秦太太的道歉是否真心實意,就秦學士來說,他能這么做可見求親之意誠懇,也不是那等護短或一味顧面子的迂腐士大夫,這種情勢下,蘇長越恐怕很難再說出拒絕的話。
珠華再一問,蘇長越道:“我說要再回來問一問妹妹,她昨晚見那樣,心里難過,回家哭了許久。”
其實蘇婉才沒哭,她起初被秦太太掃了面子不錯,但后來章二姑娘又被秦堅白當面給了難堪,更別提其后孟鈿攪場,章二姑娘連著秦太太全出了大丑,蘇婉看戲看得目不暇接,該找補的當時就找補了回來,且又不損自己分毫,她回去時根本不擔心事。
不過蘇長越要說她哭,外人不知真假,是個很好的托辭,避免了當場就給出回話來。
珠華贊同:“還是要再看看,哪怕答應,也不能這么快——他家那個太太很會做夢,我們答應得容易了,她又不把大妹妹放在眼里了,以為非他家不可呢。”
她這么替蘇婉著想,蘇長越心下暖意融融,要說些什么,不想跟著就見她變了臉:“好了,大妹妹的事就先這樣,看他家后面怎么樣再說。現在來算一算我們的賬了。”
蘇長越:“……嗯?”
珠華不滿地瞪他:“還裝傻,你做那么重要的事,難道不要先跟我說一聲嗎?我又不會攔著你,可是你說都不說,假如出了什么不好,我連個準備都沒有,一家子人怎么辦?”
“你是說——”蘇長越明白過來了,他本來陽氣旺足,在炕上呆了這么一會功夫,身上已經全暖回來了,往她那邊湊了湊道,“你見到我草擬的那些彈劾詞句了?”
珠華板著臉點點頭。
她真嚇了一跳,蘇長越面上一句也沒漏過,私下卻已在寫彈劾萬閣老的奏章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嫁給他之前早知有這一天,但一沒想到她會被瞞得這么嚴,二則沒想到會來得這么突然這么快。
說句實話,她有點怕。
想起當年蘇父一封彈章而致好好的家庭傾覆的結局,這個代價付得太慘,當這件事真的來到眼前,她發(fā)現她只是無數凡夫俗子中的一個,完全不具備一點大無畏的英雄氣概,直接嚇得覺都睡不好,做起噩夢來了。
蘇長越向她伸手,柔聲道:“珠兒,過來。”
“……”
她就沒骨氣地過去了,生氣被隱瞞跟求安慰尋安全感這兩件事又不矛盾嘛。
蘇長越攬了她,輕輕拍撫著她的肩膀:“別擔心,我沒打算立刻就彈劾萬永。”
珠華馬上松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太慫,干咳了一聲:“我沒有阻擾你的意思。”
那是他的生身父母,當年說沒就沒了,這個公道一定要討回來,換成她在這種境地也是一樣想法。
“我知道,我不會草率行事,寫那些只是個練習。”蘇長越平緩地道,“我進翰林院以來,有機會看過一些皇上下發(fā)的政令詔書,皇上確實是個宅心仁厚之君,所以他至今還希望萬永能主動請辭,以全君臣之義。”
珠華認真聽進去了:“你的意思是,現在彈劾他也沒有用嗎?即使皇上并不喜歡要這個首輔?”
蘇長越搖頭:“不,有用,但萬永手里還握著一些勢力,現在彈劾他,最好的結果是皇上下定決心不顧他的勢力,直接令他去職返鄉(xiāng)——不過這個可能不大,我也并不希望。”
這點珠華能理解:“因為你覺得太便宜了他?我看也是,皇上這么要面子——仁厚,要是現在罷了他,那肯定不好意思再抄他的家,他帶著幾十年撈的家當回家,過著體面舒服的日子,那也太好了。”
蘇長越眼底濺著冷光,如同外頭的飛雪:“所以,不只萬永本人想在首輔的位置上多呆一陣,我也一樣希望如此,最好呆到皇上對他的耐心耗盡——”
珠華接話:“那時彈劾他,來個總清算。”
“對了。”蘇長越看她的目光又暖起來,“所以別怕,我會想定了才動手,不會將家人拖累進去的。”
“我不怎么怕。”珠華眼神飄忽了一下——心虛的。
她正要想兩句慷概激昂的詞句,表一表自己夫妻同心共進退的決心,外間忽然傳來小荷的聲音:“奶奶,張家三姑奶奶和三姑爺來了,說是來拜訪奶奶。”
珠華莫名其妙,一個“誰”字快出了口,反應過來了:是張芬?還有什么姑爺?
然后她就陷入了另一重莫名其妙里——她知道張芬嫁了起初她嫌棄的那個進士的舉人/妻弟,張推官給她的信里有寫,叫什么名字她忘了,但反正那家子也是金陵本地人,兩京之間遙隔千里,怎么會忽然出現在了蘇家門前,還說要見她?
小荷顯然明了她一直沉默代表的訝異,補充道:“我也覺得奇怪得不得了,特意出去看了,沒有錯,確實是奶奶的表姐。”
小荷本身是張家女婢出身,她當然不會認錯張芬。
珠華一頭霧水,起來穿鞋。
☆、第153章
雖然珠華一點也不歡迎這對客人,但人已經登了門,有那層菲薄的親緣關系在,曾鬧得再不好看珠華也不能直接在雪天把人趕走,只得命請了進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