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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守孝,祁青遠抬頭有些遲疑道:“孫兒想給姨娘守三年孝。”
祁國公把茶蓋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音,不悅道:“你父親嫡母俱在,斬衰三年何來有之?就算你對你姨娘有孝心,也只需服一年的齊衰杖期喪就好。不然,你讓外人如何看我們祁國公府。更何況你剛立功回來,正是你前途大好的時候……”
祁青遠閉了閉眼,想到伍姨娘的死狀,想到管將軍說的還有幾天他晉升為把總的旨意就下來了,他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和國公府徹底翻臉的時候,他也現在耽擱不起,他應該抓住一切機會強大自己,不然怎么為伍姨娘討個說法!
他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終道:“是,聽從祖父安排。”
祁國公滿意的露了絲笑,又寬慰他幾句,才吩咐他離去。
哭喪、吊唁、祈福、發喪,過了頭七,祁青遠滿臉胡茬的把一個小本子遞給伍俊兩兄弟,啞著聲音道:“又要辛苦兩位表兄了,不過這次可能會給表兄帶來不小的麻煩,表兄先看看,覺得為難可以拒絕。”
伍昊一把拿過小本子,撓了撓頭,道:“青遠說的什么話,不就是個戲本子么,雖說我已經離開戲班一年多了,但做起這些事來還是容易得很,你已經好久沒有寫新的戲本子了,這回保準給你賣個好價錢。”
祁青遠搖搖頭,也不解釋,示意伍俊先看看再說。
伍俊從伍昊手里拿過小本子,翻看起來,表情越來越凝重,最后晦澀的道:“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你真的要這么做?”
祁青遠哂笑道:“表哥不必憂心,我已經決定了,姨娘為我而死,我怎么能什么都不做?我就是要讓世人都知道,祁國公的世子夫人是怎樣一個惡毒的婦人,還有祁國公府光鮮的外衣下藏著多少污濁。”
伍昊聽著兩人的對話,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又不識字,見伍俊和祁青遠表情都不太好,著急的問:“你們在說什么,我怎么有些聽不明白?”
伍俊沒有理會疑惑的弟弟,只是小心的把戲本子收好,毅然道:“姑母和表弟對我們兄弟恩重如山,表弟能為姑母冒如此大的險,我們兄弟也能。表弟放心,我們一定會把事情辦妥當。”
祁青遠心里微暖,朝伍氏兩兄弟鞠了一躬,又湊到伍俊耳邊低低說了幾句,伍俊連連點頭,看得伍昊更莫名了,出了國公府急急的拉著伍俊追問。
第56章 流言
守孝的日子對于祁青遠來說并不辛苦,他并沒有在伍姨娘的墳墓旁邊搭間草屋,只是守在曠心齋內,早晚給伍姨娘的牌位上三炷香,抄寫一些佛經燒給她。
除了頭七著重孝服,只能吃粥外,之后的日子于嬤嬤心疼他,變著法兒的給他做素菜素餅,祁青遠在蘇州幾次受傷虧損的身體漸漸養了回來。
而他的封賞也早就下來了,的確如管將軍所說,他被提拔為正七品的把總,待他守完一年的孝期后,回到神機營就可以正式領職。
管霄翰的賞賜對他來說更是榮耀,他和費家小姐的婚事由皇上親自賜婚,由欽天監測定吉日定在今年的五月初六。他在伍姨娘逝去一月后,來探望過祁青遠,親口告訴他這個好消息,并帶給了祁青遠另一個意外。
祁青遠守孝的日子頗為寧靜,但趙氏的拾新院卻雞飛狗跳。
趙氏今日一早去參加武定伯府世子夫人辦的春宴,午膳之后,眾位貴婦人一起看戲,武定伯府的請了京城兩大戲班之一的長生班。
近年來,長生班和春熙班好戲層出不窮,一個走苦情路線賺足了京城貴婦人的眼淚;一個以溫暖圓滿為風格,受到了無數權貴老太君的追捧。
武定伯府的老太君早就不理事,做主的是府里的世子夫人,衛夫人最是喜歡長生班的苦情戲,一出戲劇情跌宕起伏,讓人久久不能忘懷。
一聽說長生班又排了新戲,衛夫人迫不及待的就請來府里,邀請諸位前來的貴客一同欣賞。
趙氏不算是戲迷,只是閑來無事打發時間,她也樂意一看,和幾個相熟的夫人坐一起,相互寒暄著,等著好戲開鑼。
長生班的新戲叫《苦女回魂》,講的是一個苦命的女子舞兒為救病危的父親,賣身到一家商戶當婢女,舞兒漸漸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商戶家的二少爺漸漸對舞兒產生了愛慕之心,不顧父母兄長的阻攔硬是娶了舞兒為妻。
戲演到這兒,趙氏并不感興趣,她能猜到,一個奴婢飛上枝頭,雖有丈夫的疼愛,但內宅是女人的天下,等待她的肯定是婆母和嫂子的刁難。
確如趙氏所料,舞兒雖然成了商戶家的二夫人,但一直難以融入商戶家,婆婆的刁難,嫂嫂的嫌棄,一直到她生下了商戶家的長孫她的境遇才好些。
至少婆婆看在孫子的面上不會太為難她,只是一直沒有生育男丁的大嫂,卻把她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因為長子長孫在分家財的時候,總會多分一些。
趙氏看到這兒甚覺無趣,想找個人說說家常,但看周圍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她也不好意思打擾,只能繼續看下去,可是后面的劇情發展卻讓她始料未及。
舞兒的夫婿在一次意外中生故,公爹受了打擊一病不起,大嫂眼看公爹的身體越來越差,而自己遲遲不孕,為了獨占府里的家財,大嫂狠下心腸找了個游醫開了副北地特有的毒藥,給府里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孩子下毒。
但因一個意外,毒計并沒有奏效。幾年之后,大嫂的兒子出生了,她覺得舞兒的孩子占了她兒子的長孫地位,收買了一個和尚,說舞兒的孩子是天煞孤星,命不好,只有皈依佛門才能解災,舞兒拼命祈求公婆,加上二老實在舍不得孩子才沒讓大嫂得逞。
伍兒的孩子在堂弟三天一欺負,大伯母五天一算計中長大,到了該他成親的年紀,大嫂為了攀上臨街藥材大戶,準備讓舞兒的孩子娶那家病怏怏的小姐。
大嫂連同大哥天花亂墜的說服公婆,準備上門提親,舞兒得知實情,為了阻止兒子娶一個病怏怏的妻子,含恨自殺。
戲臺上悲愴的鑼鼓聲讓趙氏頭皮發麻,渾身發顫,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飾演大嫂的花旦一臉猙獰的表情,嘴里喃喃道:“怎么會,怎么會……”
周圍的發現人發現她的異樣,關切的問道:“祁夫人可是太入戲了?也覺得怎么會有那樣惡毒的大嫂對吧。”
另一位夫人也插嘴道:“就是,像那種狠毒的女人就該浸豬籠,只是現在舞兒死了,不知道誰能揭開那個女人險惡的嘴臉。”
趙氏強壓下心里的震驚,勉強擠出一絲笑道:“商家大嫂也不容易,再說只是戲文而已,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那兩位夫人還想說什么,戲臺上鑼鼓聲又響了起來,舞兒雖已死,但實在放不下自己的兒子,她的魂魄不愿離開陽世,每當大嫂想繼續害舞兒的兒子時,舞兒的魂魄就會出現,守護著兒子。
詭異的事情出現太多次,久而久之,商戶家的下人都說府里鬧鬼,說二夫人冤魂不散,大嫂做賊心虛,在又一次奸計未遂的情形下,嚇得神志不清,一病不起。
故事講到這里,已到尾聲,衛夫人看得熱淚盈眶,重賞長生班,其他看戲的夫人們也都唏噓舞兒的悲慘遭遇,感嘆她的愛子情深,譴責大嫂的心狠手辣。
趙氏驚愕萬分,舞兒其人,她的身世、那個大嫂的手段,下毒、和尚、病怏怏的大小姐、自殺……為何會如此熟悉,想到伍姨娘的死,想到祁青遠,趙氏渾身一顫,她的貼身婢女以為她冷,忙把一件織錦鑲毛斗篷給趙氏披上。
趙氏攏緊了斗篷,聽到周圍的貴婦人都還在興致盎然的討論著剛才那出戲,她覺得有些呼吸不暢,以身體不適辭別了衛世子夫人。
心緒不寧的趙氏一回到國公府,就喚來黃嬤嬤幾個心腹商議,又是派人盯著長生班,又是派人回娘家求助,拾新院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不出幾天,京城的大街小巷漸漸傳出流言,說長生班新排的戲《苦女回魂》里苦命的舞兒和陰狠的大嫂,是根據祁國公府世子夫人和世子妾室伍氏改編的。
祁世子的妾室伍氏前不久染病而去,其實是吞金自殺,就是因為趙氏想讓祁國公府的庶長孫娶一名門望族的病小姐。
那些戲文里大嫂殘害舞兒母子的種種手段也都為真,都是趙氏曾經施展在伍氏和祁家大少爺身上的。
趙氏身邊有一個曾經受過伍氏恩惠的奴仆,那奴仆為了報恩,自己也看不下去趙氏的所作所為,所以冒大不違,把這些陰私透露了出來,被一個常寫戲本子的先生聽說了,所以就有了這出戲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