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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天還沒亮,祝融融被鋼琴發出的噪音吵醒。她簡單洗漱后,下樓帶著蒼狼晨跑。
跑完吃飯,琴聲依然未停。
聲音從三樓傳來,“咚!咚-----”“咚!咚-------”從高到低,每個音按兩次,沉重,單調,有序。已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
祝融融端著碗,拾階而上。蒼狼喘著粗氣,跟在她身后跑,歪吊著舌頭,眼睛滴溜溜盯著她手上的碗。
孫越涵的房間里,灰塵密布。
鋼琴蓋被打開,鍵盤蓋被提起。元燁屈身站在鋼琴前,左手按琴鍵,右手拿扳手調律。
房間沒開冷氣,他上身背心下身褲衩,赤膊,手臂肌肉結實膨脹。混雜著塵灰的汗液布滿麥色的皮膚,原始,粗獷。止音夾、止音皮、音叉、拉丁棍等調律工具擺在腳邊,另外還有一臺小型吸塵器。
祝融融還記得四年前的遭遇,也不進去,輕輕敲門:“王嬸讓我送早餐上來。”與平日的西裝革履不同,他粗糙卻性感的寬肩窄臀,讓她不自在。她撇過眼去。
元燁認真聆聽每一個音色,沒空說話,向一邊的桌子努努嘴。
祝融融走進來,將碗放在桌上,對他手頭上的工作好奇,沒立即走,就站在旁邊看了會兒。
“出去!”他調完一遍,重新進行下一輪時,突然說。
祝融融沒想到他還會調音,正看得津津有味。聞言愣了愣,咬著唇就往外走。
他仍然低著頭,撇一眼她的腳邊:“沒說你。”
祝融融茫然,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那吃貨吐著舌頭在她腳邊正襟危坐,蓬松的大尾巴左右搖擺,扇出不少狗毛。目不轉睛盯著她的碗,發出“哈哈哈”的喘息聲,口水流了一灘。
“蒼狼出去。”元燁揉鼻子,鼻音濃厚。
被指名點姓的二哈委屈的“嗚嗚”兩聲,圍著元燁的腳轉了兩圈,又討好的用大腦袋去蹭他的小腿。
他忍著瘙癢的鼻腔,抬高聲音:“出去!”
“蒼狼乖,自己出去玩吧。”祝融融攆了攆它的肥屁股。
蒼狼感到自己失寵,幽怨的瞥一眼這名“叛徒”,耷拉著頭,夾著尾巴,跑到門口的地毯上,發泄般用爪子“呼呼呼”猛刨。然后弓起身子在原地轉了幾個圈,最后肥屁股沖著兩人,趴地上生悶氣,不動了。
祝融融左右看了看,走到沙發邊就要坐下。
“別動!”元燁說。
她僵在那里。
他脫下自己的背心扔過來:“自己擦擦。”
她這才發現,沙發上全是灰。她捧著他半濕的背心,只覺得溫度燙手,胡亂擦了兩下,抬頭看到他上身精壯的肌理,不禁面熱耳赤,轉開視線。
兩人好一會兒沒說話,陽光從玻璃窗灑透進來,光束中細塵飛揚。這會兒功夫蒼狼已經開始做夢,彈彈耳朵,蹬蹬后腿,鼾聲四起。
祝融融覺得無聊,走上去問:“我能幫忙嗎?”
“……”他好像沒聽到,過了會兒,伸腳向那堆工具的方向點了點,“鍵盤鉗遞給我……不是那個……也不對,那是螺絲刀……”
“到底是哪個?”
“手柄是藍黃色的那個……嗯,聰明。”
他接過鉗子便埋下頭去鼓搗,祝融融卻在心里一遍遍反復琢磨著他隨口而出的那聲,聰明。
“怎么不請專業的調律師?”祝融融湊上去問。
“這琴二十年沒調音了,那幫人不敢接手。”
又看了會兒,她由衷的說:“沒想到你居然還會調音呢?”
“以前元方雄不喜歡外人上來,我自學過一段時間。”
“元方雄是誰?”
“……我父親。”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及他的家人。祝融融覺得意外,問他:“你爸爸現在住哪呀?”
他沒說話。
她覺得尷尬,過會兒,換一個話題:“這琴很難調了嗎?”
“嗯。”一滴渾濁的汗液流進他眼里,他雙手不空,偏著頭緊閉著眼睛。
祝融融掏紙巾的手猶豫一秒,還是上前一步替他擦拭。
他也不說話,閉著眼睛側過臉來。這一番靠近,她清晰的感到他滾燙的鼻息。
元燁睜開眼,從喉嚨里滾出一聲輕咳,算是致謝了,然后繼續工作。
又過了半小時,基本調好,用吸塵器吸去灰塵,他便開始蓋上鍵盤蓋。手里捏著幾顆螺絲,其中一顆“叮”一聲掉地上。
祝融融低身去撿,指尖剛碰到螺絲,一張大手蓋了上來,又瞬間彈開。
元燁站起身。
“給你。”祝融融將螺絲攤在手心。
污黑修長的手指將小小的螺絲捻去,平滑的指甲在她手心里輕輕刮了一下,很癢。
她默默的將雙手背在后背,在手心處撓了撓。
一切處理妥當,元燁站起身來,拍著手上的灰,對她努嘴:“你去試試音準。”
“我?”她大驚,擺手,“不行,我好多年沒彈了,早忘光了。”
元燁也不勉強,一屁股坐上琴凳,抬手就彈。一曲《致愛麗絲》,他不看琴譜,琴音流暢。他打著赤膊,下身一條大褲衩,坐那兒彈琴的畫面居然毫不違和。
祝融融的生命里,會彈琴的男人出現了兩個。前一個像茶,醇厚清冽;后一個像酒,狂放不羈。
《致愛麗絲》完后,他又彈《sleepaway》,陽光已將整間屋子蔓延,他坐在陽光里彈琴的模樣漸漸與記憶中那個男生重疊,一樣的曲子一樣的人,有那么一瞬間,真分不清是他還是他。
一曲完畢,元燁站起來合上琴蓋。
起先還沒注意,這時候她的視線本就在琴鍵上,他這一起身,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他小腹之上,腹肌緊實,肚臍往下一排黑色細毛排列成線,一直延伸進褲子里面。褲衩橡筋略松,一截白色內褲的邊緣露在外面。
除了門口蒼狼粗魯的呼聲,萬物寂靜。
她撇開視線,搓了搓臉頰,問:“調好了嗎?”
“差不多吧,勉強能彈。”
鋼琴被擦得一塵不染,光潔的琴身,漆黑發亮。她想到四年前看到琴身上的相框,指著琴問:“上次這里擺了一個相框,里面的人是你和你媽媽嗎?”
“……”他沒說話。
“那時我還以為看到了許寧,后來一想,許寧怎么可能來你家,一定是你小時候了,”她仔細巡視他的臉:“還別說,你們兩人長得真像!”
他看她一眼,沒接話。走進衛生間洗手,過會兒抹著臉上的水走出來,好似漫不經心,問了個讓她措不及防的問題:“我和那個鋼琴家教,誰彈得好?”
祝融融愣住:“你說許寧嗎?”
“嗯。”
她想也不想,老實說:“當然是他。”
元燁掃她一眼:“你會不會說話?”他走到桌前,端起碗,“這是什么?”
祝融融也走過去,介紹:“醪糟荷包蛋。”
他沒吃,勺子在碗里攪動,微微出神。
門口那吃貨哪里聽得碗的聲音,這時本在呼呼大睡的蒼狼,立即忘了半小時前才被掃地出門的屈辱,像半夜聽到緊急集合哨響的士兵,猛的一竄而起,由于起得急了,跪在地上的前腿打滑,撲騰了好幾下才站穩。與此同時,粗壯的尾巴快速拍打在門上,啪啪之聲不絕于耳。
不等人邀請,那沒耳性的吃貨便壓低腦袋,搖晃著肥臀,不請自來。
下一秒,這貨已經端端正正坐在元燁面前舔嘴筒子。
祝融融見元燁只是盯著碗不動,問:“是不是涼了?我端去熱一下?”
元燁抬頭盯著她:“這是誰煮的?”
祝融融驚訝:“是我,”她側頭去看,“有什么問題嗎?”
他沒說話了,盛一勺子,看了幾秒,放進嘴里。
荷包蛋皮糯黃嫩,醪糟生津解渴,加了冰糖,紅棗和枸杞子,甜而不膩,爽口美味。和記憶中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元燁舉起勺子那一瞬間,蒼狼已經滴著口水直立而起,前蹄搭在元燁肚皮上,伸長脖子去嗅。
但對方竟自己吃了,蒼狼十分不滿,汪了一聲。
元燁用腳將它拂開,問:“你怎么會做這個?”
祝融融附身去將蒼狼抱過來,輕聲說:“以前一個朋友教我的。”又飛快的問,“好吃嗎?”
“嗯。”他大口吃起來。
“以后想吃告訴我,我去煮。”
“嗯。”
她死死勒住蒼狼,懷里那貨激動得上躥下跳,猛打噴嚏。一人一狗目光鎖定的地方卻相差無幾:蒼狼盯著元燁的碗,祝融融盯著元燁端碗的手,那里纏著幾圈繃帶。
她突然低聲問:“你手都受傷了,為什么還去救我?”
元燁埋頭吃蛋,沒空說話,只是哼兩聲。
她看著別處,終于說出早在四年前就埋在心里的話:“對不起。”這句道歉,她欠了他四年。
“嗯?”元燁詫異的抬頭。
“那年,你在泳池溺水……我……其實我看見了,但我沒去救你。”這變相殺人的事件,化作夢靨,足足折磨了她四年。
“呼嚕嚕-------”他埋頭喝湯。
“對不起。”她低頭又說了一次。
元燁吃完,將碗往桌上一丟,抹了抹嘴:“還不錯,下次少放點糖。”
“……”她狹長的呼吸,不動不語。
這時候,蒼狼終于掙脫祝融融的束縛,飛快的向桌上的碗俯沖過去,興致勃勃的舔著碗里的殘湯,瓷碗在桌面打著轉,發出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