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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一同聽了,膝蓋一軟,登時跪倒在地,涕淚交加道:“草民知罪!草民一時豬油蒙了心,犯下錯事!草民是柳家莊的家丁,這藥香是我家員外的藏物。上月十五,草民得了工錢,便想著去富貴坊小來來。沒想碰見這殺才,出老千把咱訛得分文不剩,還倒欠許多。草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歲小兒,都得靠草民養活,實在是被逼得沒法……那賴子七又說只要草民能偷些藥香給他,就一筆勾銷,草民……草民這才……縣老爺饒命??!”言罷,把頭叩得咚咚作響。
“賴子七,你還有何話說?”王青山目光如炬,盯著他道。
“這……這,小的拿這藥香是想藥牲口,沒想著藥人啊。”賴子七慌不擇言。
王青山冷笑:“藥香用去一多半,你倒是說說都藥了哪家牲口?”
“小的,小的沒記住……”賴子七喃喃道。
王青山不再理會與他,一拍驚堂木,向那范一同喝道:“范一同!你舉止不端,濫賭成性,偷盜主家財物,斷不可饒!”左右旁顧下令,“來人,將他拖出去重責二十大板!”
“縣老爺開恩??!草民,草民家貧,挨這么多下,沒錢抓藥啊……”范一同哀嚎不已。
“再聒噪,杖責加倍!”
一根刑簽飛擲而出,三名皂隸出列,兩人挾著范一同倒拖而出,一人拾了刑簽,扛了刑棍緊隨其后。不多時,陣陣殺豬似的慘叫便傳上堂來……每嚎一聲,潘盼便皺眉抽搐一下,抽過二十下,她連連念佛:還行,還行……一直叫得洪亮,胖子肉厚,估計傷不著筋骨……這柳家莊還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員外好賭,跟著那些家丁隨從也好賭……
“豐少元!”
“草民在?!?
“你可是石頭圩老豐壽材店的老板?”
“是的,大人?!?
潘盼愣了愣,原來是他……棺材店已故老東家堂侄兒罷?當即豎了耳朵,凝神細聽。
“賴子七可是于上月到你店鋪做工?”王青山不緊不慢道。
“是,做些上釘合榫的零活。十日前,他嫌活兒辛苦,便辭了?!必S少元拱手答話,神色恭敬。
“他走后,你們可曾發現短少物件?”
豐少元想了想道:“昨兒有伙計來報,店內一副貴重壽棺所配‘子孫釘’少了一枚。之前正是由賴子七保管。”
王青山示意潘盼將長釘遞于豐少元辨認:“豐老板,這盤中鐵釘你可識得?”
豐少元持釘細觀,又掂了掂分量,答道:“回大人話,這鐵釘必是草民店內短少的‘子孫釘’無疑?!?
王青山沉聲道:“豐老板,人命關天,你可看仔細了。”
“絕不會錯,草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必S少元言之鑿鑿,“此長釘乃少元伯父于十年前在高記刀鋪定制,每支均長七寸三分,重一兩四錢六分,大人盡可稱量核實。三年前草民從家兄手中盤得此鋪,當時所剩長釘恰好是整二十支,此番打造壽棺是頭回用上,店中本應結余十三支,現僅余十二,短掉的正在此處?!?
王青山點頭:“豐老板,你可以退下了?!睆陀挚聪蛸囎悠撸瑖擂o厲色道,“人證物證俱全,你縱再抵賴,也是無用。是否幕后有人指使?可有同謀?速速招來!”
未等賴子七答話,一直默不作聲摻扶張母的楊氏突然大放悲聲,哀哀戚戚,令人動容。潘盼頓感惡心,益發鄙夷此女:瞧這眼淚嘩啦啦的……裝得還挺像回事……
王青山拍案:“肅靜!楊氏,公堂之上,豈容你如此嚎啕?本縣念你思及亡夫,難免哀痛,姑且寬恕這一回。再犯,必定哄出堂去!”
跪在堂下的賴子七驟然一聲嘆息,細若蚊蠅,只有近在咫尺的潘盼聽得真切。正感到不解,只聽他大聲道:“縣老爺,張仁確系小人所殺!小的并無指使與同謀。”
潘盼怔忡片刻,瞄一眼賴子七,神情決絕,擺明了慷慨赴死的架勢。再瞅瞅楊氏,淚眼迷蒙之中眸光流轉。登時明白了七八分:這家伙……很傻很癡情么……
王青山未曾料想方才一直抵死不招的賴子七竟松了口,忙與一旁的匡鎮交換了個眼色,示意他錄下供狀。
“也罷,你將殺害張仁的緣由與經過詳細說來,也好免去皮肉之苦。”
賴子七此刻反倒鎮定起來,緩緩言道:“小的曾在周記布莊做工,見過張仁幾回,聽人說他心地不錯,小的也就記住了。中秋節前,小人手頭有些緊,便想弄點銀錢花花,借了幾處,都沒著落,沒想碰見張仁,他倒爽快,借給小人二十兩銀子。小人借債,向來是有借無還,哪知道這張仁較真,過了兩月,天天上門與我討要,還口口聲聲說要報官。小的能不急么?眼瞅著還不上,便想把他弄死算了。小的曾聽一個跑江湖的提過,柳家莊柳爺的藥香厲害,就想法子騙了一些,剛巧又去壽材店學徒,覺著那長釘順手,便暗地里拿了一根。隔了數日,小人趁夜潛入張家,燃了藥香,將前后屋的人都迷倒了,犯了那挨刀的事兒?!?
“你這個天殺的!你還我兒命來……”一旁的張母聽了,早已泣不成聲。
“本縣看你并非習武之人,那張家院墻甚高,你究竟是如何潛入?難道你是敲門進去的不成?”王青山雙目灼灼,直盯得賴子七冷汗涔涔。
賴子七急中生智回道:“小人……小人是從后園那狗洞鉆進去的?!?
話音未落,堂外百姓已是爆出陣陣哄笑。
王青山急拍醒木,仍是起疑:“狗洞能有多大?可以讓你進出自如?”
“小的起了害人之心,每晚便去那狗洞掏摸,一趟松個兩三塊,掏活了七八塊,小的便進出無礙了?!辟囎悠呱硇伪揪褪菪。@般說辭倒也無懈可擊。
盞茶功夫,匡鎮已錄完了供詞,呈與縣令校閱過。朱砂、湖筆,合著供卷,一并擱在了賴子七面前。賴子七也不猶疑,提筆便畫了押,隨后用拇指蘸了朱砂,在供狀之上摁了個鮮紅的螺印。
“來人!將兇犯賴子七押入南獄死牢,嚴加看管。未有本縣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退堂!”
“威武”聲又起,潘盼這才醒過神來,端著盤子前往二堂刑房安置證物,一路唏噓不已:這賴子七還真是可恨可悲……恨的是張仁無辜,卻為他所害;但想到他被楊氏所惑,癡心一片卻被玩弄于股掌之間,更覺其可悲。
繞過屏門,忽見三堂方向急急行來一人,身材嬌小,綠衣羅裙?!按澍P姐姐!”潘盼忙沖她招手,“姐姐到二堂來做甚?”她好奇問。
“小潘,可見著我們老爺了?”翠鳳神色焦急道。
“才退堂,大人這會子該在議事廳罷。出了啥事???急得跟火燒眉毛似的……”
翠鳳跺腳:“可不就火燒眉毛了?才將夫人暈過去了呢!”
“?。俊迸伺未篌@,結巴道,“那……那快請大夫呀,光尋大人何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