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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皇后十年無子,仍然妒悍不減,竟然連蔣梅華肚里這個也容不下,結果現(xiàn)在鬧得蔣梅華既傷了身子,又沒了在皇后面前的體面。
于氏這么一說,小于氏頓時覺得一股子委屈都翻了上來:“梅姐兒進宮兩年,在皇后面前素來恭謹。再說這也是為娘娘分憂不是?皇上到如今都無子,這江山怎么辦?難道不怕外人都說——”
“住口!”于氏低喝了一聲,連蔣丹華都嚇了一跳,茫然回頭看著她。
于氏臉色鐵青,顧不得有人在旁,沉聲道:“說什么?外人說什么?你好大的膽子,真當你就是娘娘的親戚了?別說咱們還是遠房的,就算是娘娘的親兄弟親姊妹,也不敢說這話,那是皇后!”
蔣梅華有孕的事,于氏是不贊同的。當初蔣梅華剛入宮,雄心勃勃想著借皇后的關系爭寵,于氏就阻攔過,讓她不要著急。然而等了兩年之后,蔣梅華眼看著自己已經(jīng)十八歲,而下一次大選很快就要到了,這才著急起來,將祖母的話拋在了腦后。
此次蔣梅華小產(chǎn),于氏不是不難受,畢竟蔣梅華是她極疼愛的孫女,也寄予厚望??墒撬刃∮谑细私馓蠛突屎笠恍?,知道除非是她們自己放棄讓皇后生下嫡子的念頭,否則不要想用朝中大臣們的議論和壓力令皇后低頭。蔣梅華此次的災禍,冷血一點說,完全是她自己招來的。
這些話,于氏也暗示過小于氏,誰知這個侄女不但沒有明白,還怨恨起皇后和太后來了。憑蔣家,如何能與后族抗衡,一旦被他們發(fā)現(xiàn)蔣家人有怨,那結果如何不言而喻,到時候,她們與太后家這點遠親關系,那是根本不足掛齒的。
小于氏紅了眼圈,一肚子的話想沖出來,最后卻只能硬吞了回去,低下頭撕著手里的帕子。于氏狠狠瞪著她道:“我難道不心疼梅姐兒?可梅姐兒算什么,蔣家又算什么,輪得著你來抱怨皇后,你算個什么!被太后和皇后知道,全家人連帶著梅姐兒都是個死!梅姐兒小產(chǎn)了一回,難道你還嫌不夠!”
這話說得太狠,小于氏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zhàn),方才的那點怨氣頓時化作了懼意,喃喃道:“不,不會吧……”
于氏頭疼地按了按自己眉心:“不會?憑什么不會?難不成太后娘娘怕你?”
蔣丹華瞪大了眼睛聽著,這時才道:“可是,可是姐姐是皇上的妃嬪,皇上難道就看著姐姐小產(chǎn)嗎?”
于氏轉頭瞪了她一眼:“住口!這些事,小孩子家不要插嘴!”
蔣丹華受寵慣了,雖見于氏這樣疾顏厲色,也并不怎么害怕,只小聲道:“皇后娘娘不也要聽皇上的嗎?”
于氏不知如何說才好?;实垭m然是皇帝,可如今后族把持朝政,皇后和太后把持后宮,皇帝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到底誰聽誰的,不是一目了然嗎?不過這些話大家盡管能在私下里議論,卻是不敢拿到明面上來說的,蔣丹華這樣心無城府的,于氏哪里敢讓她聽這些?
小于氏比女兒明白些,聞言不敢再說,低聲道:“母親不要動怒,兒媳知道了?!?
“不單是你要知道,等進宮去的時候,也得好好向梅姐兒講講這道理。讓她安心養(yǎng)好了身子,以后——以后總有機會……”于氏最后一句話說得略有些底氣不足,蔣梅華已經(jīng)辦錯了一次,不知道以后還會不會有這個機會了。
小于氏低聲應了一聲,心里想著大女兒,微微紅了眼圈。不敢讓于氏看見,只得轉頭望向車窗外面,一時間馬車里死一般寂靜起來。
曲江沿岸的草地上,已經(jīng)支開了一片片的錦幃。開國數(shù)代,承平日久,奢侈之風便漸漸起來了,富貴人家都用錦繡綾羅圍起一處空地,讓女眷們在其中飲宴。這些錦緞在陽光下光華燦爛,比鮮花還要耀眼,形成了一道風景,常令剛入京城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一下馬車,曹氏和蔣燕華果然就看得發(fā)呆了,曹氏喃喃道:“這,這都是上好的綢緞啊……”江南多蠶桑,她又是擅刺繡的,自然看得出好壞。這些錦幃里有些料子,居然是珍貴的妝花緞或織金緞,是中等富貴人家都舍不得拿來做衣裳穿的!
景氏倒是全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笑道:“早聽說京城里講究在上巳節(jié)斗錦,果然是真的?!?
曹氏茫然道:“斗錦?”
景氏笑道:“就是各家以珍貴的錦緞圍成帷幕,錦緞越是貴重,就越彰顯了帷幕中人的身份?!闭f白了,就是斗富。不過有些布料按規(guī)矩商人是不能穿用的,所以單是有錢也不行。
曹氏忍不住道:“那這些錦緞不是就廢了嗎?”彩色織物下水之后便會褪色,一般最多洗兩三次,看著就面目全非了,有些富貴人家,甚至不穿下過水的衣物。而這些錦帷都是在地上支起來的,難免染上泥污,必須下水清洗才能再做它用。然而平白地洗了一次,這樣錦緞做的衣裳,那些富貴人家還會穿么?可若是賞給下人,這卻又不是賤籍者能穿的。
景氏掩口笑道:“既是斗錦,斗過自然就無用了。”
曹氏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桃華游目四望,卻搖了搖頭:“浪費。”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一座座錦帷,就這一天,浪費的布料少說也在千匹。上巳節(jié)如此,平日可知,這偌大一座京城,如此多的官宦勛貴人家,也不知浪費了多少東西。
景氏不在意地笑道:“習俗如此,大家都不能免俗罷了。”她在娘家時也是不穿下過水的衣裳的,倒是成婚之后節(jié)儉了好些,然而給蔣蓮華做的衣裳仍舊是只穿一次的。
景氏一邊心不在焉地跟曹氏搭著話,一邊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么。
這一帶最好的地方都已經(jīng)被人占了,蔣家的官位,只能在外圍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小于氏正要指揮仆役們鋪設,景氏卻笑道:“大嫂,這里沒有樹蔭,只怕母親受不了這陽光,不如再往那邊找找?”
小于氏并不想折騰,只想快想鋪設下來,安頓好眾人,她便可得暇去附近的娘娘廟替蔣梅華上香求子。但景氏抬出了于氏,她若是不同意,豈不顯得她不如景氏孝順?雖然暗中咬牙,卻也只能道:“那你們再去找找,看附近可有更合適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四處尋找的小廝們都回來,說是前頭再無合適的空地了。小于氏瞥了景氏一眼,一面指揮眾人鋪設,一面淡淡道:“可惜來晚了,倒浪費了弟妹一番孝心?!?
景氏并不以意,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眼睛一亮,沖著后面駛來的兩輛馬車招了招手,喚道:“畫眉姑娘!”
那兩輛馬車都十分寬大華麗,車旁有個青年人帶了小廝騎馬跟隨,車轅上除了車夫之外,還各坐了一個打扮體面的大丫鬟。景氏這一招呼,前面那輛馬車上一個年約雙十的丫鬟頓時望了過來,隨即轉頭向車里說了一句,馬車便向景氏這邊駛了過來。景氏忙往前迎了兩步,笑道:“夫人也來游春?”
畫眉從車轅上跳了下來,含笑道:“蔣太太也在?真是巧了?!闭f著,目光向其余的蔣家人掃了一眼。
“是呀?!本笆闲Σ[瞇地道,“我們出來得晚了些,正在找地方呢?!?
畫眉看看那一座座的錦幃,不由得露出一絲為難之色:“沒想到京城里游春踏行,出行得這般早……”他們來得比蔣家還晚,怕是更找不到好地方了。也是大姑娘心血來潮,原本夫人顧忌她身子不適不想來的,誰知到了今早,大姑娘忽然又提出要來,這一下猝不及防,下人們雖然緊著忙活,仍舊是來晚了,這下可要坐在哪里呢?
“怎么,前頭沒有空地了?”車窗簾子掀起,露出一個中年婦人的臉來,“蔣太太,你也來游春?”
這婦人有四十出頭,雖然保養(yǎng)得仔細,但眉梢眼角仍露出了細細的皺紋,暴露了她的年紀。
“正是呢?!本笆蠞M面春風,“不想跟夫人在這里遇見。真沒想到京城的人居然這般多,夫人若是沒有合適的地方,不如——屈尊在這里擠一擠?”
此刻蔣家眾人都已經(jīng)注意到了這幾輛馬車,小于氏輕輕哼了一聲:“原來是在等人呢……”
于氏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侄女兒,淡淡道:“那是福州知府的夫人。你是長媳,去請一下,不要讓你弟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