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兔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只當是因永澹兼理出行事務,這才許她同行,于是借此籌劃了暗殺一事。
景隆帝這話,來得太遲了,哪怕早一日,事情都不是這般模樣。
德貴妃只覺心中五味陳雜,眼中淚水卻是涌泉一般,直無斷絕。她淚眼朦朧地垂眸,目光落在寶座前的陰影里,立時駭得忘了喘氣。
只見地上的陰影里,寶座后有人正高舉鈍器,沖著景隆帝要砸落下來。
景隆帝半閉著眼睛,還在繼續溫和講述著,“不說這些——朕跟你說個可樂的。永嗔帶著太子去追黃羊,滾下泥塘,怕白天回來出丑,躲在山坳里,這早晚才派人遞信——倒叫朕好生擔心了一場。”
那是什么意思?
德貴妃來不及細想。
她望著身旁的帝王,目光復雜,天賜良機,稍縱即逝!
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煎熬,早將當年的一顆少女心磨出了繭子與毒液。
***
永嗔擔心還有追兵趕來,立時與太子哥哥下崖,往山丘密林中繞去,直停到河畔略高處的避風山坳里,才停下來稍作包扎。
永嗔將自己襤褸的裘衣解下來,鋪在泥土之上,把沒有血跡的一塊露在上面,讓太子哥哥坐下。
他取出隨身傷藥,自己簡單包扎,太子要幫忙,永嗔只是不讓,知他喜潔。
除了左臂上中的兩招,余者不過皮肉外傷,倒不必在意。
雷聲大作,大雨傾盆,打破了兩人間的沉寂。
“還愁什么?”永嗔咧嘴笑道,與太子哥哥擠在狹小的山坳里,快活得像雨天的小鴨子,“這樣咱倆都活下來了,只怕是連閻王爺都怕了咱們!”
太子永湛眉間深蹙,聞言一笑,拉住他上下揮舞的手臂,口中道:“仔細傷口沾了雨水。”
永嗔乖乖安分下來,看了兩眼太子哥哥神色,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個亂糟糟的結扣,問道:“回去后怎么樣做,我聽哥哥的。”
太子永湛詫異,笑道:“這話大有講究。”
“哥哥難道不是在愁回去后,我要沖動行事?”永嗔皺起眉頭,想到太子哥哥危急關頭在自己手心寫下的那倆字,仿佛又重溫了那一刻的感受,不禁難過。
第一個“走”字也就罷了。
第二個字,永嗔體察出上面是個“刃”,便猜到太子哥哥是要讓自己忍耐;誰知“刃”部劃完,太子哥哥手指一頓,卻又劃去寫了個“懇”。
是以當初永嗔先是一愣,微感不解;轉念一想,當是太子哥哥中途改了寫法,把一個“忍”字,換成了“懇”字。
太子永湛當時所寫兩字,原是想好一個“走”字,保得弟弟眼前性命;一個“忍”字,卻是要保弟弟日后性命。
忍,等他被殺后,忍復仇之心,忍明刀暗槍,忍時局、忍權謀、忍人心!
成長為一名真正的政客,忍到積蓄足力量,忍到天時地利,終得君臨天下。
誰知一個“刃”部劃完,便見永嗔一臉了然,卻又不為所動。
眼前性命尚且保不得,何談日后?
因將“忍”字,換做了“懇”。
哥哥求你速離。
永嗔想明白了這個“懇”字,反轉一想,立時也懂了那個未寫完的“忍”字深意——是以當時痛怒難忍,攥緊太子哥哥的手指,不許他再寫下去。
如今再想起來,情勢大不相同,恍如隔世。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倒不必掰扯著說開。
太子永湛聽他這樣問,只是笑。
他原是以為自己將死,是以勸永嗔忍。
這會兒卻是永嗔受了許多傷,故意說反話勸他要忍。
“痛得厲害吧。”太子永湛見永嗔左臂忽然抽搐,忙握住他手,滿目痛惜。
永嗔咬牙屏息,等過了勁,嘶嘶笑道:“沒事兒,這點傷算什么——好哥哥,你究竟還愁什么?”
太子永湛看他一眼,遲疑道:“我擔心父皇……”
永嗔凝目望他,原以為是擔心父皇做什么事情出來,誰知這便沒了,才知太子哥哥擔心的只是“父皇”這個人。
他哼了一聲,冷笑道:“你擔心他作甚?說不好今兒這事兒,還有他一份呢!”
太子永湛無奈,笑著搖頭。
“別白擔心了。”永嗔剛剛那句是氣話,因又道:“父皇身邊有個姜華,外頭一個韓越,各自手握重兵,誰敢動父皇?別看姜華為人八面玲瓏,不像韓越把‘忠’字寫在臉上,骨子里也是一般忠君不二的。再說,就算真有什么,咱倆如今這般處境,又能作甚?”
太子永湛默然不語。
永嗔忽然痛叫一聲,往他身上一靠,伏著頭不動了。
太子永湛大驚,忙摟住他,天色既暗,看不分明,更是焦急,連聲問道:“哪里痛?”
永嗔聽他語氣惶急,這才嘻嘻一笑,睜開明亮的眼睛,笑道:“頭痛,腰痛,胳膊痛,心肝脾肺腎、痛痛痛痛痛!還是擔心擔心你弟弟我吧。”
太子永湛才知他又弄鬼,回過神來才覺額頭冷汗涔出,又舍不得怪他,只是笑著嘆了一聲:“你啊你。”經這一逗,倒果然暫忘了別事。
永嗔摸索出懷中的火絨、打火石等物,將路上收來的干枯枝葉收攏做一堆,跪坐起來,一面生
火,一面笑道:“萬一日后咱們兄弟倆再遇上這等晦氣的事,你也不必拿我母妃,又或父皇來壓我。他們教我,雖然說得也是好道理,我只聽不進去。倒是從小就覺得,便是書本上的學問,你講的都比上書房師傅說的更好記些。你和父皇這幾年犯擰巴,我也不管你們誰對誰錯,我跟著你走就是了。”
“若是我的道理錯了呢?”
“你這樣的人,便是錯了,又能錯到哪里去?”永嗔笑著,藍色的火苗像是從他掌心生出來的。
火苗引燃枯葉,瞬間照亮了兄弟二人的面容。
永嗔如常笑著,又道:“我這輩子,總歸只奉你一個為尊的。”
只此一生奉一人。
大雨淅瀝,颶風呼嘯。
太子永湛心中撼動,凝目望去,卻見永嗔已回身擺弄著他的大氅,要掛在坳口遮雨——又是隨口一語,渾然沒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