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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泊敬誠殿后殿里,德貴妃穩坐在龍鳳須臾寶座上,身上沾了雨水的油紙衣早已不見蹤影,換上了一身貴重端莊的紫色襖裙。
小太監梁成貴在外面求見的聲音響起。
德貴妃按住椅柄,穩住心神,道:“讓他進來——你們都下去。”
她盯著寶座下那渾身濕透微微瑟縮的小太監,臉上露出一絲隱秘而又自得的笑容。
“尸首可處理干凈了?不許留下痕跡。”
梁成貴渾身一顫,頭頸生在了地上一般,僵著不敢抬起來。
“可憐見的,被這一場喜雨澆傻了,你倒是先回本宮的話。”德貴妃這會兒志得意滿,竟沒有計較這小太監的失禮,又笑道:“也罷了,馮將軍辦事兒,哀家再沒有不放心的。”
“回德貴主話……”梁成貴終于抬起頭來,一張臉青白好似惡鬼。
德貴妃目光一滯,心中寒意頓生。
她撐著椅柄,猛地站起身來,逼近一步,俯身下去,要看清這報信之人的神色。
“馮將軍那邊傳回來的話,隨行百余騎兵皆亡,唯有那二人逃出生天。千機營中最頂尖的二十七名殺手,盡皆戰死,未能得手!”
梁成貴一口氣報完,夾著雙腿跪著縮成一團,一動不敢動。
“未能得手?”德貴妃喃喃重復了一遍,直到身子一晃,這才像剛明白過來一般冷笑起來,“京畿北大營貯藏的全部炸藥,威力足以填海移山,埋在那賤人之子必經之路上,你告訴本宮未能得手?難道他竟長了翅膀?千機營上百強弩,射狼射虎能碎骨;號稱出手絕無例外的頂尖殺手,盡皆戰死——你告訴本宮未能得手?二十七個殺手弄不死倆人?”
德貴妃原還壓著聲音,漸漸低吼起來。她一把攥住小太監的衣領,收緊勒住,嘶聲道:“是馮唐要你來傳的這話?既然未能得手,他難道還要茍活偷生?”
“神、神、武將軍爆炸之時離得近了些,自己也受了傷,這會兒已離開圍場……”梁成貴被勒住領口,喘不上起來,臉色煞白,磕磕絆絆回話。
眼見這小太監就要被失去理智的德貴妃勒死。
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錯雜,有人影映在窗紙上,好似鬼怪。
“誰!”德貴妃厲喝一聲。
卻是國舅爺田立義。
只聽他在外面平靜笑道:“回德貴主話,是臣——大學士田立義。今晚澹泊敬誠殿皇上那里丟了物件,正四下搜檢,各處都不太平。臣放心不下,來見一見娘娘。”
德貴妃這里為了方便出入,早已換成了自己人,見田立義進去,也并無人攔著——什么規矩禮節,在這里都不成立。
田立義顯然來得很急,他兩肩濕透,乃是從風雨中來留下的痕跡。他進來一望,立即奪手救下那小太監,低聲喝道:“婉妝,你瘋了!這是澹泊敬誠殿里,皇上就在前頭——你偏今夜里弄個尸首出來,如何能瞞得過?”
“是!我是瘋了!”德貴妃爭不過他,往后一步踏空,歪撞在龍鳳須臾寶座上,一行哭一行笑,她死死盯著田立義,眼睛像真的瘋子那樣亮著,“哥哥,你去安排人,在他們回來路上伏擊!對!”她忽然又燃起了巨大的希望,撲上來抱住了田立義的腿,“只要這次能殺了他們……”
田立義揮手讓小太監退下,外面自然有他的人安排去處。他扶起德貴妃來,道:“如今四下里都是皇上的人,稍有異動,立時便暴露自身。馮唐那老小子精乖,見勢不對,已連夜逃離此地。金族之人不能盡信,咱們再要動手,等同與姜華的人正面杠上——贏面雖有,著實微小。”
德貴妃軟倒在寶座上,面色蒼白,良久凄慘道:“難道你我只能等死不成?”
“若皇上察覺,你我只能等死。”田立義冷靜說完,俯身望著德貴妃的眼睛,慢慢道:“除非……”
忽聽門外護衛大聲通報,報的卻是皇上駕到!
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
德貴妃才道:“你就同皇上說放心不下,過來看一眼……”雖然不合規矩,以兩人關系年紀,卻也不算大錯;卻見田立義慌了神似的,徑直躲到了那巨大龍鳳須臾寶座的后面。
“那里如何能藏人?”德貴妃急得無法,再要謀劃,只見紅門推開,景隆帝已是負手走了進來。
景隆帝穿了一身家常青色衣裳,乍看像個教書先生,只守在門外虎視眈眈的兩列羽林衛彰顯著他至尊貴的身份。
姜華親自貼身護衛,手按刀柄,跟了進來。
“唔,你在門外候著。”
姜華掃了一眼室內,躬身退下,卻將那紅木門留了一絲縫隙,不敢關實。
德貴妃眼看著景隆帝走過來,只覺他的腳步似牽引著自己的心跳。
緊張與恐懼令她幾乎閉過氣去。
“臉色怎么如此蒼白?”景隆帝一開口,卻是極溫和家常的語氣,他甚至親自握住了德貴妃微顫的手,笑道:“怕了?”
德貴妃雙膝一軟。
“只是個小賊,盜了兩枚如意,偏姜華謹小慎微慣了,要鬧得大家都不安寧。”
德貴妃這才反應過來,景隆帝這是在說前殿遭賊的事情。她咽了口唾沫,強笑道:“姜首領也是為了皇上的安危,哪里能不小心呢?”她才松了口氣,就見景隆帝徑直坐上了龍鳳須臾寶座——田立義正藏在后面!
“皇上,臣妾去請陳嬪過來,到偏殿賞賞她的歌舞……”
景隆帝招手,示意德貴妃過來,拉著她同坐下來,有些疲憊道:“朕只為過來同你說說話。”
德貴妃聞言愣住。
三十多年來,凡是景隆帝找到她處,總有別圖。
這竟是她第一次聽他道“只為同你說說話”。
景隆帝握著德貴妃的手,嘆了口氣,似乎不知從何說起,良久笑道:“上一次與你這般靜夜久坐,似乎還是新婚之夜。”他臉上透出惆悵來,那是想起往日時光的惆悵,“一晃眼啊,朕和你都老了。”
德貴妃只敢半抬頭,聞言又是一愣,忙笑道:“是臣妾老了——”目光所及,只能望見景隆帝堅毅瘦削的下巴,聲音忽而低微,“皇上英姿一如當年。”
景隆帝笑起來,嘆道:“你還是跟三十年前一般脾氣,怕朕,只撿朕愛聽的話說。”他望著殿中虛空,沉默片刻,再開口時添了幾分澀然,“朕對不住你。”
德貴妃大驚,立時要跪。
景隆帝按住她的手,強拉她起身,慢慢道:“朕當初年輕氣盛,與太后置氣,讓你受了委屈;偏疼太子是沒娘的孩子,讓你和底下幾個孩子都受了委屈……”
“臣妾不委屈……”德貴妃忙道,眼淚卻已簌簌跌落在衣襟上。
有生之年,再沒想到能等到這番話。
“朕其實心里都清楚,所以封‘德’字給你,是盼你能寬宥朕些……”
“臣妾不敢……”
“這些年來,朕做過一些錯事,你也做過一些錯事。若說你有錯,錯因總是朕種下的。”景隆帝望著德貴妃的眼睛,喚她閨名,“婉妝,你可能體諒朕心?”
德貴妃雙目涌淚,一片迷茫中,輕輕問道:“皇上今夜是怎么了?”
“那被盜走的一雙如意,乃是先皇后所遺。”景隆帝半閉上眼睛,疲憊道:“近知天命之年,大約是上蒼憐朕,以此渡朕。朕戎馬半生,御極四十載,俯仰無愧于天地,只每每見到你,總覺衷心難安。風鳴雨晦的,朕就想過來看看你——仿佛記得你說過想看看圍獵場上的風光,這次帶你過來也算是朕的一片心意。”
德貴妃淚流地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