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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歲那年射出第一支箭,是哥哥為我拉開的弓;我十歲那年在木蘭圍場親手斬殺孤狼,是哥哥遞來的佩劍;我十三歲上留心兵事,是哥哥為我所挑的兵書……”
“若是連在哥哥面前,我都不能隨心所欲了,活在這世間還有什么意思?”
最后的話雖然意思重了些,永嗔卻是笑嘻嘻問的,人仍是蹭著太子哥哥的肩頭,總還是一貫的撒嬌行徑。
太子永湛笑道:“我說不過你?!庇终{侃道:“不過是白替你擔心,要讓部下知道你還有這樣一面,只怕墜了你的威名?!?
“不怕?!庇类列ξ溃骸拔抑辉诟绺缑媲斑@樣,在外人跟前且端著呢?!?
在北疆境外,柔然騎兵都管這個年輕的小將軍叫“冷閻王”。
太子永湛輕笑出聲,想不出他端起來會是什么模樣。
永嗔磨夠了方回西間臥房,卻見里面物什陳列皆如他三年前離開時一般模樣,枕邊一冊《陳氏兵法》是他當初從太子哥哥書房里摸出來的,竟然還原樣擺放著。
他抄起那兵書來,卻見不是他當初讀到的上卷了,已經翻到了下卷第三則。
打掃的太監自然不敢翻動,就算動了也要原樣再放好的——想來這惇本殿里只有太子哥哥能動他榻上之物。
永嗔默了一默,如常梳洗過,換上寢衣,將那兵書卷在手中,又掉頭往東間走。
東次間里,太子永湛正要睡下,只著一襲雪白柔軟的中衣,立在床邊。蘇淡墨在一旁伺候著,兩個小太監捧著銅盆,銅盆里沸水滾滾,熱氣裊裊冒起,里面浸著兩方素巾。
“這是要做甚?”永嗔訝然,把手往銅盆上方一懸,這么燙不像是要梳洗所用。
蘇淡墨看了一眼太子,笑著答道:“回小殿下,太子殿下昨日落了枕,正要用熱巾子燙一燙,活絡筋脈?!?
“落枕了?”永嗔一愣,方才跟太子哥哥說了那么久話,可是絲毫瞧不出來——太子哥哥忍功了得。他見那兩個小太監縮著胳膊要用細長木筷去夾取沸水中的素巾,嗤笑道:“把那銅盆擱在床邊架子上,我來?!?
說著把那兵書隨手擱到床沿上,徑直往銅盆里伸手。
太子永湛忙捉住他手臂,斥道:“仔細燙手?!?
永嗔往前一掙,只一眨眼功夫,已將素巾從滾水中撈出來,手上皮膚只是微紅。
他擰著那素巾,笑道:“沒事兒,我皮厚。”又沖著蘇淡墨一揚頭,“你們下去歇著吧——這兒有我呢。”
蘇淡墨又看一眼太子,見他無話,便帶人退下了。
永嗔示意太子哥哥在床沿上坐下來,把那素巾在兩手間倒來倒去,吹著道:“這么燙,可不敢往你脖子上貼……”
太子永湛哭笑不得,道:“正是要它燙些?!?
永嗔不能放心,先在自己耳后那塊細嫩些的皮膚上試過了,這才攤開整個給太子哥哥敷到脖頸上,隔著發燙的素巾揉捏著,加了幾分力氣,問道:“可好些了?”
太子永湛蹙眉忍著,也不知是酸痛還是舒服,半響舒了口氣,試著慢慢轉了一下頭,笑道:“仿佛不那么僵了。”
永嗔也笑,“要我說,也虧得是哥哥,素來舉動端莊的。咱們方才說了那么久的話,我竟沒察覺你落枕了……”
太子永湛似乎心情極好,同他玩笑道:“不獨是你,這一兩日滿朝文武,哪個都沒瞧出來?!比舨皇撬_口,便是蘇淡墨等近侍也不知曉。
永嗔小心揭下素巾來,見太子哥哥原本如玉的脖頸上紅了一片,問道:“疼不疼?”
“忍一忍便好?!?
永嗔彎腰望著太子哥哥,見他正撿起那兵書來漫不經心翻著、一臉的風輕云淡,一時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頓了一頓,涎著臉挨過去笑道:“好哥哥,咱們今晚連床夜話如何?我這回來,你雖什么都不問,我可是有一肚子話要跟你呢……”
“問自然是要問的。”太子永湛笑著往里讓了讓,“原想等過兩日你歇夠了再說。”
永嗔便挨著他躺下,打開了話匣子,把在北疆三年來的見聞經歷撿有趣的說來。
這些事情,太子永湛雖然早已在他寫來的信上讀到過,總不如他這樣眉飛色舞地講述生動,一時也聽得入神。
光明河上綿延百里的冰層,凌云峰下成群奔襲的黃羊,與大漠連成一片的萬頃火燒云,軍營里捉對打擂、列隊布陣……
永嗔給他講屬于北疆的那個雄壯世界,也給他講邊陲小鎮里的質樸生活。
屯田士兵一年四季的耕種,夏忙前夕的“光場”收麥,沙坡頭上的瓜園,每個年景都那么繁忙又熱鬧,充滿了人間煙火。
太子永湛聽得神往,悠悠道:“你說這天下是我的家,你說的對——也不對。這天下,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是咱倆的家,也是萬民的家?!?
兩人的手在錦被下握在一處。
“好弟弟,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碧佑勒磕﹃植诘氖直常Φ溃骸澳憧铣钥?,如今有了出息,我心里不知多么欣慰?!?
再沒有比這話更能讓永嗔激動興奮的了。
永嗔把腦袋歪在太子哥哥肩頭,蹭了蹭,笑道:“我過幾天還回北疆去。柔蘭人今年躍躍欲試的,有大仗要打呢。”
太子永湛心底深感不舍,卻并不攔他,“唔……”了一聲,只慢慢道:“那只怕你等不到今秋圍獵了……”
“哥哥留我?”永嗔笑嘻嘻的,想了一想,道:“我陪哥哥秋狩完再走?!?
太子永湛闔目安穩,含笑道:“睡吧?!?
永嗔翻來覆去,卻舍不得睡去,鬧得太子永湛也只得又“醒”過來。
永嗔裹著被子跳到對面臨窗榻上,推開窗戶,探頭出去一望,歡喜叫道:“今晚的星星看得好清楚……”又跳回去推太子哥哥,“來看啊,哥哥。”
太子永湛無奈起身,裹著錦被挪到臨窗榻上。
兄弟二人裹著被子躺在一處,仰頭向窗外無垠的穹頂望去。
“北極星……”永嗔癡癡望著,報了幾個自己知道名字的星宿,就詞窮了。
太子永湛笑著給他接下去,“南邊那是朱雀星宿,有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
永嗔乖乖聽了一會兒,他不是個安靜的主兒,歡快叫起來,“一二三四五……”伸出手指點數著,竟是數起星星來。
太子永湛被他這突然的舉動逗樂了,笑得錦被下的身體都微微發顫。
“兩百九十九……”永嗔的聲音漸漸輕微舒緩。
無數星子遍布蒼穹,像是從銀河中直落九天,灑在了兄弟二人的眸中。
眸光映著星光,粲然而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