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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瘦了。”
永嗔在太子哥哥肩頭蹭了蹭才松手,掩飾著嗓音里的哽咽。
吃他這大力一摟,太子永湛呼吸一窒,待他松手,吸口氣,方笑道:“你力氣見長了。”
“身量不曾見長嗎?”
“唔……”太子永湛上下端詳著他,極罕見地起了頑心,笑道:“咱倆比比。”
于是兩兄弟背對背站著。
外頭河道上的臣工們早悄悄退下,連蘇淡墨等都守在殿外,留他們兄弟倆說話。
永嗔站定后,鬼祟一笑,稍稍彎了膝蓋。
太子永湛不察,比量了一下,見自己比永嗔略高些,因笑道:“你都跟我一樣高了。大約是塞北的風催人長?”
永嗔轉過身來,順勢握住太子哥哥正垂下來的手,笑道:“還是惇本殿庭院里的風怡人。塞北的風,夏天像是從火爐里吹出來的,冬天那就更難熬了——刮得不是風,竟是凍住了的一把把刀子。刮到人手上,簡直要凍穿手骨……”
聽他說著,太子永湛也低頭看兩人握在一處的手。
一只瓷白修長,肌膚光滑,幾乎看不見毛孔;一只蜜色厚實,指節分明,血管勃勃隱于皮肉。
永嗔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漸漸停了話頭,笑問道:“在看什么?”忽然意識到什么,攤開手訕訕道:“是不是劃痛你啦?”
他的指腹上、虎口處長了厚厚的繭子,掌心上緣也有略薄的一層,摸起來很粗糙,若是用力肯定會被扎痛的。
“嗐,都是在惠遠軍營里廝混慣了,當兵的皮糙肉厚……”永嗔一瞧,太子哥哥的手被他方才揉搓著已是泛紅,想仔細看看,卻又怕拿捏不好輕重,一時愣在那里,顯得手足無措。
太子永湛卻是復又攜了他的手,含笑溫和道:“無妨,不過是有些癢。”
這次,他把永嗔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像是要將兩個人的骨肉嵌在一處,同擔苦痛。
永嗔放下心來。
兄弟二人入內,共用晚膳。
永嗔著實餓得狠了,從乾清宮到怡春宮,竟是大半日沒進一粒米。
他這里風卷殘云般吞著佳肴美食。
太子永湛只是坐在對面望著,間或親自倒一盞甜湯來,防他噎著。
他先還望著永嗔的吃相發笑,慢慢的神色里透出點疼惜來,臉上的笑影也悄無蹤跡,卻是始終不曾開口勸永嗔慢點吃。
永嗔連吞了三大碗米飯,并將桌上主菜吃得露出盤底,才覺略飽了些,漱口擦嘴。
他撿了一個蜜柚在手中,左看右看,挨著太子哥哥的大腿橫躺下來,一上一下拋著那柚子,像只吃飽喝足的豹子,瞇著眼睛要打盹兒。
太子永湛柔聲問道:“困了?”抬手解了他的束發,五指順著他黑亮的長發。
永嗔將太子哥哥衣袖拉下來,籠在自己臉上,只露出半瞇的眼睛來。
太子永湛只是笑,由著他鬧。
永嗔隔著他的衣袖,嗅著那柚子清新的果香,陶醉地笑道:“是這個味道。”
“什么味道?”
永嗔默了一默,靜靜道:“家的味道。”
太子永湛一愣,垂眸看著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弟弟,問道:“見過淑母妃了嗎?”
永嗔避而不答,身子一側,把臉埋在他腰腹間,甕聲甕氣道:“哥哥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還像小時候那樣耍賴撒嬌。
“那怎么還往塞北跑?”太子永湛調侃道。
永嗔抬頭望他,一雙笑眸亮晶晶的,“天下都是哥哥的。我是去給哥哥守家呢。”
太子永湛慢慢為他順著長發,聞言忍不住笑,半響道:“沒見到淑母妃吧?”
永嗔耍賴似地又把臉埋在他腰腹間,作勢要睡。
太子永湛知他打定主意不愿談及此事,心里嘆氣,只推了推他,道:“把外面的甲衣解了再睡——去西間你臥房睡。”
因為繞路去了蘭州,又要趕在中秋節前抵達,永嗔最后幾日星夜兼程,入宮后忙到這會兒都沒顧上除了甲衣——方才吃飯那會兒他餓慘了,聞到飯香味哪還顧得上換衣裳。
永嗔懶洋洋爬起來,慢吞吞解著罩在外面的甲衣,一面往西間走,腳步留戀。他忽然想起什么,手往甲衣里側暗袋內一探,回頭往太子永湛面前遞上一枝暗紅色的干花來。
“這是什么?”太子永湛接過那花來,手指被枝上細刺扎了一下,不禁蹙眉。
“小心。”永嗔忙又接過來,他自己手上遍是繭子,早對這種細刺沒感覺了。他將那干花插在一旁燙酒用的細頸白瓷瓶里,推給太子哥哥看,“不是什么名花。我回來路上往南繞著看了看中部風光,這是蘭州苦水鎮上的一種花,異香撲鼻。”
太子永湛已認出是何種花,端詳著那干花,含笑道:“怎么單挑了這一枝?”
“我離開苦水鎮的時候,被路旁一枝斜伸出來的花絆住了衣帶。”永嗔見太子哥哥目不轉睛望著那花,心里歡喜,笑道:“我想著也沒有旁的能捎給哥哥,不如就將這枝花帶給你。雖不是鮮花,香氣卻愈盛了……你喜不喜歡?”
太子永湛還在擺弄那干花,要讓它在那細頸白瓷瓶里姿態相宜。
永嗔那隨手一插,實在不符合他的審美。
永嗔低聲笑道:“人說‘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哥哥你可莫要嫌棄我……”
“我只要你回來便已足愿。”太子永湛凝視著他,認真道:“余者皆是錦上添花。”
永嗔只覺渾身熱血上涌,往前一步跨出,雙臂搶出,又要抱人。
太子永湛向后讓了一讓,蹙眉笑道:“你們在北疆軍營里,都這樣抱來抱去的?”
“怎么會呢?”永嗔失笑,道:“我在軍營里三年,只抱過我的戰馬。”
“那怎么一回來……”
“我想哥哥了嘛。”永嗔還是又抱住了太子永湛,把臉蹭在他肩頭撒嬌,小聲嘆道:“就算軍營里的人成千上萬,可是他們都不是哥哥啊……”
太子永湛被他摟住動彈不得,又見他散著頭發在自己肩頭蹭來蹭去,無奈笑道:“好歹也是領兵上千的小將軍了,在北疆仗也打了十余場——怎么還像小時候一樣,這樣愛撒嬌耍賴……”
“我能領兵會打仗了,我的劍飲過敵人喉頭血,我的箭射穿過敵人心肺,那又有什么?”永嗔理直氣壯,明亮的黑眸直直望著太子哥哥,“難道哥哥便不是哥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