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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英俊的面頰已經有了微微的凹陷,憔悴之色難掩。與齊朔光彩照人的美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更有趣的是,梅敬宜面見齊朔時,身著莊重寬大的南朝文官袍服,左手持節,右手握著載有南朝皇帝親旨的金卷,身后跟著兩名副使。使者之儀完備周全,甚至稱得上隆重。袍服下,他身形消瘦,脊背依然挺拔,有種寧折不彎的高潔氣質。
而齊朔本該以對等的方式迎接來使,率眾人與梅敬宜對坐相談。他卻仍穿著他最常穿的青衣,且毫不在乎地,輕飄飄將旁人都打發走了。
如此,看上去是在親昵地懷念少年時的玩伴情誼,其實是一種慢待。
但梅敬宜卻不卑不亢,面上絲毫不見憤懣羞恥。
這使齊朔也不得不在心里稱贊。
不過,心里的稱贊也只能放在心里,話語間卻愈發輕慢,不提任何議和事,反與梅敬宜拉起家常來:“子持,好字。多年不見,不知家中可安好?”
“都好?!泵肪匆舜?。
“父母高堂身子可康?。俊饼R朔又問起了他的家人。
梅敬宜見他遲遲不入正題,終于有些坐不住了:“將軍,梅某以使臣身份前來,身懷圣諭,要與北地和談,并非專陪將軍閑敘。若將軍今日不愿和談,等到了想談的時候,我再擇日前來。”
話語之間,頗有些意氣。
齊朔卻全然不在乎他的不敬:“不急,既然到了中都,不如多在這里轉轉,散散心。這原也是我們自小生長的地方,正巧能回憶往昔。隨你一同從澄陽來的何施霖,也曾在中都求學過一段日子,若我事務繁忙,子持可尋他作向導?!?
“子持若覺得此刻受了怠慢,想見我的謀士,今晚我備好了接風洗塵的宴席,他們都會到場。也算是我為今日的匆忙,向子持賠禮了。”
他的笑容依舊,話也說得客氣。但句句只提梅敬宜本人,避開了他身上所負的南使身份。
更加輕慢了。不僅慢待梅敬宜,且絲毫不將南邊朝廷放在眼里。
齊朔這客客氣氣的軟釘子,使梅敬宜一肚子的火氣,丁點也發不出來。
只能收緊了袖子里的手,垂下眼簾,盡力藏在心中。
平復許久,才終于硬邦邦地擠出一句:“不必,至和談之日,我再見諸位也不遲。”
齊朔溫柔一笑,出言安撫:“子持不必如此緊繃。你現在就可以知道與我和談的條件。你去信告訴南朝皇帝,就說,元應時要尉陵。至于元應時是誰,我想我不說,你也會告訴他的?!?
“你!妄想!”梅敬宜霍然起身。
沖動之下,他伸手指著齊朔的鼻子,想破口大罵,卻又礙于素來良好的教養,一時找不出任何臟話。
齊朔不緊不慢地從上首走下來,攬住梅敬宜的肩膀,一副兄弟情深的架勢:“何必生那么大火氣。我已為你找了何施霖,等下便讓他帶你四處轉轉,開闊胸懷?!?
他的動作看似親昵,但手上的力度卻重似千鈞,容不得梅敬宜有一絲反抗。
梅敬宜便就著這樣的姿勢,被齊朔帶到了何澤生的面前。
夜里的接風宴,他卻借著何澤生之口,向齊朔稱病不去。反而挑燈伏案,天未亮時,便向南朝的祿京城傳了一封加急密報。
這一切當然都落在了齊朔眼里。
探子來報時,他只遣人回去繼續盯著,不做任何干擾。
“是?!碧阶咏恿怂拿?,很快就又隱匿在黑暗之中了。
“他倒是那稀巴爛的南朝里,難得的有骨氣之人,我還以為文人都是些孬種?!碧阶右蛔?,齊朔身旁的楊乃春便出聲嘲諷起來。這里所說的他,指的便是梅敬宜。
此時室內燈火通明,亮若白晝。
宋士光稱王定都中都時,十分倉促,舊朝宮城殘破,重建新城又要時間,就只修葺了舊宮城中軸線上的天啟、天極、天和叁殿,登基大典后,便作宋士光的起居之所。
可惜宋士光沒見著他的新皇宮竣工,就身隕下臺。至于他主持修建的新皇宮,自然是不建了。其圖紙齊朔卻令人封存了起來,并未毀去。
而齊朔并未稱王,便還一直沿用著宋士光入中都后,給他分配的將軍府邸。
除了梅敬宜,齊朔此刻也未歇下,正在他的將軍府之中,與楊乃春、吳移、何澤生,一直圍著墻上掛著的輿圖,議事到深夜。
“這位特使梅敬宜,竟是主戰派。給南朝皇帝寫的信里,全是斥將軍向他們要尉陵,是厚顏無恥,獅子大開口,貪得無厭。建議祿城不向我們低頭,反而可以據尉陵之險,擇機收了平江府?!?
”可他是方必行的弟子,那么,方必行的態度就不太明朗了。我們對方必行的拉攏,是否要再加些籌碼?或者,索性我們讓些利,不要惹急了他們,才好再徐徐圖之?”
何澤生提出自己的觀點。聲音里含著隱隱的擔憂。
他放下探子從梅敬宜處偷偷拓下來的密報。探子拓得十分小心,只用蠅頭小楷,全記在薄薄的一張紙上。
“何先生,吳某認為,想太多反而容易當局者迷。我們不如簡單些,管他們南朝怎么想,我們只要尉陵。明面上議和,暗地里拖延,趁他們還沉浸在尉陵慘勝的幻覺里,一鼓作氣,從中都發兵,直取尉陵?!眳且茝暮螡缮媲澳闷鹚畔碌淖旨垼f給齊朔。
齊朔接過,伸手示意大家先暫停討論。
他折起吳移遞來的紙,遮住唇角的笑意,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眉眼:“不,方必行與梅敬宜不同。雖南朝以師生關系,釘死了他們是一派,但方必行不與我們合作,沒有別的選擇。施霖,你在南邊經營得很好?!?
“或許他主戰,所以才派梅敬宜來守城。但從他給我發出的第一封信開始,就注定了要與我合作。早在那時,祿城就開始懷疑他,所以,才讓他以私人名義,傳南朝皇帝的旨意?!?
“不久之后,漁翁便該收他們的應得之利——尉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