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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福這次是連續幾個縱步來到了樂器店的門口,蒼眉一挑喝問道:“你們這里少了什么人?如有隱瞞,以隱匿協助刺客罪名當場正法!”
樂器店里的幾個人全都咕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說是店里新近請的奏琴先生刺殺案之后便不知去向。他們原以為琴師是外地人,所以被兵卒官爺帶走統一安置。后來所有人每天站原位讓六扇門的人查辨案情,單單這琴師一直沒被帶回來。樂器店老板怕這琴師被重點懷疑而連累自己,就一直都沒敢問。而樂器店里面那個有暗門的房間正是奏琴先生的。
有兩個刺客!誰才是下手之人?而另一個又是為何而來?
遇閻王
卜福走到琴桌前,撫摸了一下桌上的古琴,古琴發出一聲流暢卻不成調的聲音。這是張新琴,但是琴弦下的漆面上卻有很新鮮的刮壓紋。然后他再從琴桌的位置對照水槽的位置看了下,并且在這兩點間的連線上走了兩趟。在這兩趟里他又找到兩道細長的裂痕,是在街面鋪石上,裂痕也是很新鮮的。
最后他又在琴桌兩邊看了下,再仔細查看了桌椅腳的痕跡,隨即猛然回頭,眼睛沿著樂器店前廊檐往豬肉店、制傘店的方向瞄去。然后他似乎確定了什么,一步邁到店門那一側的大鼓前面,一掌將那大鼓拍倒。大鼓倒地,卻并未像想象中那樣轟然作響。因為大鼓朝墻的一面有個切開的大口子,而且有人從這個大口子往鼓里塞了一些東西。
有人扒開大鼓皮面上的口子,那鼓里赫然也有個死人。這死人經辨別之后也是右虎營的兵卒,只是他的身上的軍服和所有裝備都不見了。這兵卒也是被勒死的,也是瞬間勒斷頸骨,不過用的器物卻是比殺死水槽下兵卒的還要細,有些像琴弦。鼓里還要一捆衣物,其中有一件外面青藍色里面淡灰色可正反面換穿的薄棉袍,棉袍裹著的是一雙棉幫硬薄底的塌鞋。這衣物應該是橋上那人的,也就是之前已經被曝了相兒的刺客的。
卜福看得懂卻想不通了。兩個兵卒是一人殺一個。鼓皮面上的口子,切邊光滑無索痕,應該是奏琴先生的出手。而穿塌鞋刺客的衣物就藏在這鼓里。從這些跡象看,他們像是搭檔,混亂中一個在掩護另一個離開。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刺局設完之后又何必往橋上走而不直接進樂器店呢,那樣不是更安全嗎?
琴面上的線紋,是受到意外震動之后保持強控琴弦導致的。街面鋪石上的兩道裂痕,粗細不一,是一種細長武器和一種尖利武器對抗造成的。從這跡象上分析,那穿塌鞋的刺客和奏琴先生在混亂中發生了極短暫的激斗。這樣的話刺客和奏琴先生非但不是搭檔,而且是相互威脅的對頭。刺客轉回來就不是為了逃脫也不是為了再殺,而是要對付那個奏琴先生。或者,那奏琴先生已經成為他逃脫、再殺必須清除的最大障礙。
至于這兩個人交手的結果是怎樣的,卜福看不出。兩人是怎么離開的,也只能猜一猜。奏琴先生很有可能是趕在官兵完全控制三橋大街內外街巷之前,從他自己房間的暗門溜走了。而穿塌鞋刺客沒來得及,只能換上鼓里那被殺兵卒的衣物混出三橋大街。
想到這里,卜福又看了一眼鼓面,他猛然覺得那切開的口子有些異樣。于是趕緊在鼓的旁邊蹲下,將那切口邊翻起一小塊來仔細辨看,然后再提起死去兵卒的脖頸看了下。隨即起身大呼一聲:“不好!張縣令有難!”
青衣女子走入幽暗深邃的山林后,輕吁了一口氣。所有事情都按自己的設計完成了,大仇得報,遂了多年心愿,而且也沒違指令,終究是在最后時限前完成。就在青衣女子以輕松步子沿山道快速前行時,突然一縷冷風從臉上拂過,讓她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后脖頸處的毛發立時蓬豎起來。
此時她才發現,自己的周圍色沉如墨,頭頂樹冠覆蓋如墓穹。寒意不知從何而來,路徑不知去往何處,恍惚間黑暗中的一切都在隨著冷風搖擺、移動、恍惚。
“風寒且挾腥,是屬陰風。”青衣女子做出這個判斷的同時,雙腿前弓后盤,半蹲半跪,將身形沉下。然后凝氣屏息保持住這個姿勢,隨時準備發力,或左或右或后都可以縱身逃竄。
陰風刮過之后,青衣女子恍然之間發現自己所走的荒簡山道已經變成三層二十一階的登殿道。山道兩旁原是雜草荊棘,在青衣女子的眼中卻全成了鐵架石柱,上面還吊掛著被剝皮割肉、開膛破肚但仍舊半死不活、應死猶活的肢體,場面讓人不由地膽戰且惡心。往前去,是慘霧淡淡,往后看,是冷煙飄飄。而兩邊的鐵架石柱之間,有許多牛頭馬面般的暗影在無聲地往來。此時,一陣陣的陰寒冷氣由兩邊蔓延而至,并且在青衣女子周圍漸漸聚攏。
“閻王殿?剝衣亭寒冰地獄?!”青衣女子在瀖洲城隍廟廊道壁畫上見過類似畫面,這是二殿閻王楚江王司掌的活大地獄,也叫剝衣亭寒冰地獄,是專門懲處在陽間傷人肢體、殺人害命的兇徒的。“難道自己走錯了道路,無意之中闖進了陰曹地府?或者是自己剛剛殺害性命,二殿閻王發指引將自己帶入這輪回刑苦的鬼獄之地?”
“不是!這世上無鬼,要有也是比鬼更加奸毒兇殘之人!自己應該是走進了一個惑目的布局,這布局里處處都是假象,但假象之后往往掩藏著真正的殺機。”青衣女子瞬間將渾身肌筋緊繃,同時雙手十指輕捻一遍,雙掌盡量展開,指間空隙放得很大。現在她不僅僅身形依舊保持著逃竄的姿勢,而且在逃竄的過程中還可以一擊取命。
周圍一片寂靜,這和平常傳說不一樣。傳說中的地獄應該慘呼聲聲、哀泣連連,時不時還有施行惡鬼的咆哮。但青衣女子所見的地獄卻是無聲的,不對!有聲音!是別人聽不到的聲音,卻也是逃不過青衣女子耳朵的聲音。她可以聽出同一雙棉幫硬薄底塌鞋在喧鬧的大街上來回走過幾趟,可以在二十幾匹奔跑過街的戰馬中辨別出一個騎卒身上些許與眾不同的異響,那又怎會聽不出寂靜山林中距離自己不算太遠的兩個呼吸聲?
青衣女子保持著原來的動作,但實際上她的血脈肌筋、思維氣息已經全部調整到一觸即發的狀態,嚴密戒備著傳來呼吸聲的方向。那個方向可以看到的只有地獄中血腥詭異的情景,根本無法辨別出兩個呼吸聲是來自那些吊掛著的血腥肢體,還是影影綽綽的牛頭馬面。
即便這樣,青衣女子也沒有慌亂。她在等待,很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個她可以利用的機會。
面對危險的對手,自己只有比對手更有耐心才可能獲得機會。這機會可以是外來的,也可能是對手缺乏耐心而自己暴露的。
遠處的臨荊縣城里有喧鬧聲,還有火把在城里城外快速移動。這是張松年被刺之后必然會出現的情景。
青衣女子看不見移動的火把,但她聽得到聲音,這聲音讓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慌亂。這慌亂并非害怕臨荊城里的兵卒衙役追來,只要神眼卜福還沒有回來,就目前臨荊縣里六扇門的牙子,應該沒一個能判斷出張松年是被刺還是意外。她的慌亂是因為遠處喧鬧嘈雜的聲音會擾亂到她的聽覺,讓她無法準確抓住附近那兩種極難捕捉的呼吸聲響。
就在青衣女子開始慌亂的時候,老天爺幫了她的忙。一陣微風吹過,兩片樹葉從高高的樹頂飄飄搖搖落下。樹葉落入青衣人眼前的地獄,就像劃開了一張水面般平滑的幕布。于是肢體和牛頭馬面隨著幕布的劃開而消失,只余下其中一個殘缺肢體的眼睛。青衣女子終于等到了機會,也抓住了機會,所以閃電般出手了,全不顧這地獄才剛剛被撕開了一小塊。
那雙眼睛在青衣女子攻擊的瞬間消失了,好像是被什么東西給遮住。這倒不是那雙鬼眼不忍看到地獄被撕破的情形,而是因為隨著青衣女子陡然甩伸的手掌,頓時有十條從各種角度飛過來的線頭讓鬼眼再不能看。
線頭五顏六色,不單飛過來的角度不一樣,連飛行的方式也各自不同。有的翻卷而來,有的旋轉而來,有的弧線飄來……線頭全都連接在青衣女子的手指上,線頭的目標全都是那雙眼睛,這女子仿佛是要一下給那雙眼睛連接上十道絢麗的情絲。
對于被攻擊的人而言,面對這樣多種方式、多種角度、方向的攻擊,直接用器物遮住自己的眼睛,是最小幅度、最快速度、最佳效果的招法。所以不管此時暗處躲藏的到底是人是鬼,至少可以確定他是個高手。
青衣女子一招出手后,隨即便準備往后縱出,她是不會在自己不了解和無法掌控的環境下和別人纏斗的。就在此時,從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喝止“別動!”,喝止聲帶給她一種心臟發酥般的震懾,這感覺就好比那天身邊的銅鐘被突然敲響給她的震撼一樣。于是念頭一閃間她決定改變自己原有意圖,依舊以原來的姿態蹲跪在那里不動。
幸好是改變了主意,幸好是在須臾之間停住了身形。隨之而來的感覺很可怕,比閻王殿、寒冰地獄還可怕。青衣女子沒法想象自己怎么會蹲跪在這個處處殺機的位置上了,或者說無法想象對手是怎么在自己周圍布下如此厲害的殺器的,而且自己周圍突然出現的殺器竟然是在自己已經發現異常之后。剛才的喝止是為救自己的命,現在自己身體的每個小動作,都能啟動終結自己生命的可怕機栝。
十個線頭此時也回轉過來,是被擋住那雙眼睛的器物擋彈回來的。那器物竟然也是活的一般,雖然不如十根線頭多變靈活,但也在不斷翻轉扇動,感覺有點像一只拍打著的鳥翼。
青衣女子聽出來了,那不是鳥翼,而是一本書冊。一本正在翻動的書冊,一本頁數不多但頁張輕薄柔韌的書冊。但和平常書冊不同的是,它的每張冊頁非絹非竹非紙非皮,而是一片片打制得極為輕薄的鋼頁。
書頁停止了翻動,十個線頭也全部收回,仍纏繞在青衣女子的手指上。一攻一守的雙方自始至終都沒有移動身形,那青衣女子肯定是動不了,而那雙眼睛的擁有者好像也不愿意動。
青衣女子眨了幾下眼睛之后,她發現剛才的寒冰地獄徹底不見了。自己還是在山道上,還是在樹冠覆蓋的茂密樹林里。另一邊的眼睛也仍在原地,而且那書本也沒有完全放下,只是低下來兩寸,將眼睛露了出來。
“何方高人以魅影困行?”女子發出一聲輕叱。
“閻王。”
雙落困
聽到這回答之后,女子語氣緩了一些:“為什么和我過不去?”
“這要問你,你為什么會在此處?有何目的?”閻王的語氣也不強硬,好像有著什么顧忌。
“沒有目的,擊浪后抖翅,以防臨荊縣內六扇門的牙子咬住。”青衣人所說的擊浪、抖翅都是離恨谷的暗語。離恨谷特產一種神奇蜂蟲,后又經過離恨谷前輩高人的特意的培育改良。谷里給蜂蟲起的名字很奇怪,叫“丈夫紅顏”,很少有人知道這名字的真實含義。這種蜂蟲的神奇之處不在于尾刺的劇毒,也不在于其速其力可斗殺鳥雀。而是在于它能潛到水里突襲獵物,在于它饑餓之時會食噬同類。離恨谷的行動大都以此蜂蟲的特征為暗語隱號。比如“伏波”,代表潛藏;“自食”,是清理門戶;“點漪”,是指踩點;“抖翅”,是消除蹤跡;“擊浪”,就是攻擊;“順流”,是逃跑……
“我師父料到你刺局得手之后不會按‘回恩箋’的授意順流,而是會先往北抖翅匿蹤,然后再轉西轉南入呼壺里(一處古地名,大概在現在的湖南衡陽縣附近)。所以他讓我在臨荊北門候等你一起走。”
青衣女子的臉微微一紅,她沒想到自己打的小算盤全在別人的料算之中。看來自己這剛出道的雛鳥真是無法跟那些老雕相提并論。
“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走吧。”青衣女子這話說得有些無奈,而且話里兀自不提自己是被別人困住,只說是遇到。
“這樣好,這樣你我都不為難。現在你可以讓你的朋友將殺器撤了吧。”閻王也松了口氣,原來他和女子一樣,也是被殺器制住不能動作。
“什么?布殺器的人不是和你一起的嗎?!”青衣女子反問一句。
剎那間兩個人都驚得魂飛魄散,真有種被打入地獄的感覺。這局收得好啊,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而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就算鷸蚌不相爭,憑自己兩個人能斗得過這漁翁嗎?到現在別人什么時候用什么方法布下的殺器都不知道,自己又如何來和這樣的對手抗衡?
“啊!完了!雙落困,沒踩的浮兒了。”閻王發出了一聲哀嘆。他這話的意思是兩個人都被困住,而且沒有其他人可以施以援手。
青衣女子勉強轉動脖頸,往四周查看,同時以靈敏的聽覺仔細搜索。她發現自己真的是全然困在一個無法動彈的境地,仿佛每一塊碎石、每一支枝葉都會是殺死自己的武器。只需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動作,便可啟動機栝讓它們來殺死自己。這是個極為厲害的殺器布局,自己沒有解開這種布局的本事。
剛才曾聽到兩種呼吸,一個是閻王的,還有一個肯定就是布這殺器局的高手。腦子里搜索一番,記憶中應該沒有這樣的呼吸聲。可是布這個局困住自己和閻王的目的何在?還有剛才的喝止聲,雖然無法聽出是從什么地方發出的,但意圖卻很明確,明顯是不要自己受到傷害。
用殺器困住自己但又不想傷害到自己的人不多,不仔細想的話還真找不出一個。或許……或許是他!女子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并且轉動的圓形越收越小,最終收在一個點上——那個刺殺顧子敬并且追逼自己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