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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專門的護士服侍黃克武吃藥上床。我推門出去,看到煙煙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心不在焉地玩著脖子上掛的蒲紋青銅環。那玩意兒,可是陪著我們去過好多地方呢。
“煙煙。”我叫了一聲。她慌忙站起身來:“你們談完了?”
“談完了,辛苦老爺子了。”
“談得怎么樣?”她問。
我雙手插在褲袋里,輕輕嘆息:“拼圖的碎片足夠多了,可是都散落各處,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聚不成形,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你可別太累,不要一個人扛著。”
我搖搖頭:“許家的事,只能許家人自己扛——不過你也不必擔心,順利的話,很快就能解決了。”
黃煙煙勉強笑了笑,說你注意安全才好。我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把臉湊了過去。煙煙驚慌失措,以為我要干啥,想要掙脫,我卻死死按住,鄭重其事地說:“煙煙你安心地照顧你爺爺,等我逮著老朝奉以后,咱們好好談談將來的事兒。”
我刻意回避掉那個敏感的字眼,用了個委婉的說法。輩分差異這種事實在太尷尬了,實在不適合現在談。黃煙煙怔了一下,旋即雙肩松弛下來。她本來以為我要跟她攤牌,一聽到抓住老朝奉后再說,如釋重負。
我們倆都是一般心思,這事根本不知該怎么辦,那就能拖一陣是一陣吧。
煙煙要留下陪床,于是我獨自一人離開了301醫院。
一出醫院大門,我抬頭一看,頭頂正是星光璀璨。我怔怔地看了許久,發覺千萬道星光勾勒出幾個熟悉的輪廓。在夜幕之上,我看到了我爺爺、我奶奶、我的爸爸媽媽。他們一直在天上慈祥地望著我,守護著我,我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許家承受了太多苦難,但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的責任。許衡沒有,許信沒有,許一城和許和平也沒有,我許愿,也絕不會退縮。
而且我一定要比他們做得更好,因為這一次,我會把這段漫長的恩怨徹底做一個了斷。
第十章 最后一個罐子的下落
我湊到窗邊,隔著一塊略帶污漬的玻璃看過去。隔壁是一間審訊室,藥不是端坐在一張桌子后面,穿著號服,閉目一動不動。
沈云琛走在我身邊,神情嚴肅,手里默默地數著一串楠木小佛珠。
“你跟黃老談過了?”
“嗯,昨天談過了,他會督辦五脈反攻的事情。”
沈云琛松了口氣:“這事真得他出手才行,不然我未必能壓得住。那些家伙,個個都跟老朝奉的勢力有深厚的利益關系,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勾結不法犯罪分子還這么有理,再不整頓,我怕五脈就真成了賊窩了。”我沉著臉說道。
沈云琛何嘗不知道這其中利害,只是做起來卻沒那么容易。五脈原本由劉一鳴牢牢把持,她自己實際上被三巨頭邊緣化了。如今驟然失壓,她就算資歷夠老,權威也難以震懾整個學會。
“大面兒上的事,交給黃老,我先專心把青字門這一脈好好清理清理吧。現在是商業發展的黃金時期,不整合好內部,會留下巨大隱患。”沈云琛說著生意經,重新把臉貼在玻璃上,朝隔壁房間望去。
我是今天一早被她接到這個偏僻派出所的,沈云琛告訴我,今天有辦法查清楚到底是誰改動展臺。我挺驚訝,問她是打算動用刑偵審訊手段嗎,她卻說不是,她喜歡更柔一點的辦法。
沈云琛告訴我,涉嫌改動“三顧茅廬”展臺的人,一共有五個。她已經向五人分別發出邀請,說警方正在審訊藥不是,需要他們協助審理。
“那個擱‘三顧茅廬’的底座,榫卯本該是攢邊打槽,被人改成了走馬銷,這是最關鍵的一個改動。走馬銷有一個特點:上方有巨大物體摔落時,木銷會向一側滑出,伴隨有輕微的咔嗒聲——這個咔嗒聲其實是兩聲,先是在凹槽內滑動的聲音,然后是木銷脫離槽軌的聲音,非常有特點,跟別的榫卯都不同。我已經跟藥不是面授機宜,準備了一套供詞。順著這套供詞審下去,內鬼自然現身。”
沈云琛說得有點模糊,不過我仔細想了一下,立刻就明白其中的奧妙。
這是個非常巧妙的圈套。
在藥不是排練好的供詞里,會“不經意”地提及,他在摔碎罐子聽到一聲特別的咔嗒聲——盡管現實中他未必真能聽見——如果是無辜的人,他們默認底座是攢邊打槽,不會在這個細節多作聯想。
但如果是內鬼的話,他知道底座動過手腳,心里有鬼,一聽這聲音,立刻就能判斷出是來自于走馬銷退開,必然非常緊張。那聲音太有特點了,話傳出去給懂行的人聽見,便有暴露的風險。
知道內情和不知道內情,對這個細節的反應是不一樣的。觀察對方表情,便可以輕松判斷出來誰是內鬼。這就好比說,一個肺結核病人當街咳嗽,普通人不知內情,路過時昂首挺胸,而病人的主治大夫路過,他知道這人的病情,怕傳染,趕緊把口罩戴上。所以誰一見這病人就戴口罩,那準是醫生沒錯。
這個局妙就妙在,當一個人被審訊時,他會提高警惕,斟酌詞句,但當他認為自己是審訊者時,處于優勢地位,精神上便完全不設防,很容易就能被供詞套出話來。
自古審訊手段,無不是以上逼下,沈云琛反其道而行之,負責審訊的人其實才是被審者,自己卻渾然不知。也算是一大創舉了。
我又看了一眼窗戶,藥不是在小屋子里不動聲色,感覺完全就是一個窮途末路的犯人。在這場戲里,他是最好的演員,那張面癱臉可以有效掩蓋內心的一切情緒。
很快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男子走了進來。他只是個木器研究員,從來沒有審訊犯人的經驗,所以顯得有些膽怯。旁邊一個大個子警官陪同,審訊工作將由他們兩個負責。
警方的理由是,此案涉及文物,會有很多專業知識,需要有專家在一旁指導。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內鬼不會心生懷疑。
審訊開始,主要還是由大個子警官來盤問。他和藥不是之前排練了好幾遍,你問我答,煞有其事。所有對話都是事先設計好的,沒幾句,便悄無聲息地轉到了技術細節上。大個子警官側過頭去,說道:“哎呀,他說的這些,我不太懂。您是專家,要不您接著問?”
一談起技術,那男子就來精神了,對藥不是連續發問。藥不是事先做了準備,無論對方問什么,都朝著預設陣地里引。他就是放牛的王二小,要把鬼子們引到八路軍的埋伏圈里。
“我在推倒青花罐子的時候,聽到過咔嗒一聲,聲音拖得略長,前悶后亮,挺怪的。”藥不是終于說出了關鍵性的一句話。
“難道是刮壞了后面的螺鈿屏風?”那男子變了臉色,唰唰地在紙上記了幾筆,開始追究起螺鈿屏風有沒有被刮壞的事去了。
“應該不是他。”我說。
沈云琛長出一口氣:“幸虧不是。他是我們最好的明清家具研究員之一,若是內鬼,損失可大了。”
她按動電鈕,審訊室里一盞不太起眼的紅燈閃了一下。警官見狀,對男子說:“咱們休息一下吧。”然后把他帶了出去。
“他會被警方帶到隔壁休息室去,一直待在那兒,直到所有人都完成審訊。”沈云琛說。我點點頭,這是個很細致的安排。如果這五個人發現其他人也參與審訊,有可能心生懷疑,在結束前單獨隔離是很有必要的。
很快第二個人也來了,大個子警官重新把剛才的戲演了一遍,感覺好似時光倒流一般。
不到一個小時,已經完成了前四個人的審訊。他們表現都很正常,對于供詞里那段咔嗒聲,沒什么特別的反應。
如果第五個人也是如此,那這個精心設計的局,只怕就失敗了。我和沈云琛對視一眼,心中頗有些焦慮。
第五個人是個分頭高鼻的小帥哥,行動舉止頗為優雅,姓曾。他在意大利學過家具設計,歸國后被沈家看中,在下屬的設計所任職。他一進審訊室,就蹺起二郎腿,十指交疊在膝蓋,顯得十分放松。<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