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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老一少都眉頭緊皺,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黃克武擺了擺手:“不想了,不想了。那些陳年爛谷子,暫時沒必要想那么多。咱們先看眼前吧。”
黃老說得對。糾結于慶豐樓,不過是想廓清一段史實,而福公號國寶面臨流失,才是火燒眼睫毛的大事,得分個輕重緩急。
“您想怎么辦?”我問。
“我和老劉聊過這事,我倆都有一個默契。萬一有一個先走了,那么剩下的一個,就隨自己意思來。反正我的日子也沒幾年了,索性放肆一把,到時候去見許叔,也好有個贖罪的賠禮。”說到這里,黃克武雙目虎虎生威,整個人挺直了身子,兇悍之氣又回來了:“五脈的反攻,我來親自督軍主持局面。趁著老朝奉病,要他的命!”
“如果您能主持大局,就最好不過了。”我大喜過望。雖然我攆著五脈的人對老朝奉開戰,但我實在不適合做領導,也沒那個時間和精力。黃老爺子放棄曖昧立場,親自領銜,無論能力還是資歷,都遠遠在我之上。他加上沈云琛親自上場,誰也不敢有什么反對。
這一件大事卸下,我便可以專心在福公號的事情上。木戶小姐說過,日方已經在籌劃此事,又有老朝奉居中協作,假如他再次和日本人合作,事情便無可挽回了。
這十件柴窯國寶,無論落到誰手里,都將對古董市場產生巨大影響。更何況它關系到我祖先、我爺爺的命運。于公于私,我都必須得去把它們找回來。
黃克武痛快地一揮手:“這件事你也不用發愁,我去跟文物主管部門反映,讓他們出船出人出錢,組織出海。國家每年撥款那么多,得花到正地方才成!”
“那最好不過。我已經委托專家去解析,很快就能知道那三個坐標,剩下的我會想辦法。我們還有機會。”我迅速回答。老朝奉肯定也沒拿全坐標,手里最多有三個,所以這是一場看誰先把坐標搜集全的競賽。
這幾件大事定下來以后,屋子里暫時恢復平靜。我心緒如麻,覺得事情千頭萬緒。可黃克武并沒說談話結束,所以我也不好走。
黃克武端詳了我很久,忽然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剛才在談話時,你應該感覺到哪里不對勁了吧?”
我也笑了:“您特意讓煙煙出去,也是為了方便我提問吧?”
黃克武沒有做聲,就那么望著我。我深吸一口氣,把一直以來的疑惑問了出來:“為什么你們都叫我爺爺許叔,我的輩分到底是什么?”
黃克武似乎早就在等待這個問題,他仿佛正在從肩上卸下一個巨大的包袱:“這件事兒,本來我不想說。不過現在也瞞不住,為你們倆好,還是說明白的好。”
我眼睛一瞇,等著他下文。
“這事,也和姬天鈞相關。”
我一陣愕然:“這也跟他有關系?”
黃克武道:“五脈雖然合稱明眼梅花,不過五姓乃是許衡的四個弟子外加兒子傳下來,中間雖然互有姻親,但并無血緣關系。傳承千年下來,輩分和年齡之間總有差異。許叔比我、劉一鳴以及藥來大一輩,但下一代卻差著將近二十歲。我們跟著許一城解決東陵案后,他的孩子許和平才出生。”
這是常有的事,我一朋友,得管一個四歲娃娃叫叔,輩分和年紀之間常有錯位。
黃克武繼續道:“許叔死后,整個五脈都認為他是罪人,連帶著對許嬸態度也有轉變,有偏激的人甚至要求她也得坐牢。我們三人雖覺不妥,可當時年紀太小,人輕言微。加上心中對許叔也有懷疑,并沒有多花心思。許嬸是一個要強的人,面對著巨大壓力,她沒有向五脈乞求,毅然從協和醫院辭職,抱著孩子遠去西安……”
說到后來,黃克武聲音轉小,眼中愧疚深重。我對家族史不甚了解,聽到我奶奶還有這么一段經歷,既欣慰又憤恨,雙拳不由得攥起。
“為什么遠去西安?”
“因為姬天鈞在那兒。”黃克武說到這里,面色發沉,“五脈敵視許嬸,可姬天鈞那會兒卻把自己裝扮成許叔的親密戰友,在明面兒上仍舊扮演好人。那么惡劣的環境之下,許嬸別無選擇,只能依靠他。為了避免和五脈有什么瓜葛,惹出仇家上門,她把許和平故意降了一輩,管姬天鈞叫叔。反正年齡差距正合適,這樣一來便不容易被人發現了。”
我呃了一聲,沒想到還有這么一檔子事。
黃克武道:“這是后來我們才知道的。在當時,只知道許嬸去了西安,然后不知所蹤。五脈曾經派人去西安找過,不過因為這個輩分上的微妙差異,始終沒找到。”
我心中一動:“時間是一九三七年,去的人是藥來?”
黃克武挺驚訝:“你怎么知道的?確實是他。當時他第一次獨自出門,前往西安掃貨。我和老黃偷偷拜托他去尋訪一下,結果他無功而歸。”
這就完全對上了,我心里說。藥來的四個故事,和五罐之間的淵源太深了,繡墩故事對應“細柳營”,水盂故事對應“西廂記”,高足杯故事對應樓胤凡,現在第四個故事也合上了榫頭。藥來去西安,除了淘到子玉造蛐蛐罐,原來還肩負著找我家人的任務。
這四個故事,均頗有深意。藥來特意點出這故事,到底是想暗示什么?難道那一次開元通寶大騙局,是姬天鈞搞的鬼?
黃克武繼續道:“姬天鈞原來還算規矩。自從一九三七年中日開戰之后,他有了日本人做靠山,行動開始肆無忌憚。盜掘古墓,巧取豪奪,造假販賣。許嬸是個是非感極強的人,她大概也覺察到姬天鈞的真面目,便憤然斷絕來往,和許和平一起又回到北京。不過回京之后,她從來沒主動聯系過我們,我們雖然略有耳聞,但覺得見面也尷尬,也沒主動去聯絡,許嬸去世我們也沒去看。兩邊就這么各過各的,直到‘文革’……”
黃克武沒有繼續說下去,怕傷我的心。我父親許和平在“文革”期間被老朝奉陷害,夫妻雙雙自盡而死,剩下我一個孤兒。
“本來呢,輩分這事,只要不來往就無所謂。沒想到木戶小姐意外地送還佛頭,把你給引出來了。我們幾個老的頭疼了很久。論輩分,你比煙煙他們高。可是如果我們要把這事說明白了,必須牽扯到姬天鈞,牽扯到我們幾個當年的不地道……我們一合計,反正你年紀和煙煙、藥不然他們差不多大,就這么含糊過去,不特別說明了。”
黃克武說得有點心虛,直拿眼神看我。我氣不打一處來,這也太兒戲了,哪有這么編排人的!
劉、黃、藥三人對許家尤其是對我奶奶的態度,我雖然很不爽,但可以理解。畢竟那個時候我爺爺還未洗刷冤屈。但既然明知有輩分差異,為了面子故意不說,這不是坑人嗎?
“那您就放心讓我跟侄女談戀愛?”我提高了聲音,怒目以對。
黃克武眼神躲閃,全無剛才要督促五脈反攻的氣勢:“嗯……許家幾代單傳,跟其他四脈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你倆年紀相當,輩分什么的無所謂。”
我忍不住撫住額頭:“好,好,我算您有理,輩分無所謂,我們繼續談——可您干脆別告訴我真相不就得了?現在您怎么又想起來說了?”
黃克武唉聲嘆氣:“煙煙這段時間不是一直陪著我嗎?病房里也沒別的事,就是閑聊,說著說著就講起從前的事。她纏著我要聽許家的事,我給她講許一城當年如何如何,一不留神說走嘴了,叫了聲許叔。那丫頭多機靈,逮著這個漏洞使勁追問。我實在磨不過她,只好把實情給說了。”
怪不得煙煙對我態度那么奇怪,原來是這么回事。男朋友忽然變成了叔叔,換了我也得崩潰。剛才黃克武叫她出去,也是為了避免尷尬。
我揉揉太陽穴,這以后,可怎么辦哪。
黃克武忽然嚴肅道:“其實就算煙煙不問,我也會跟你說。因為你要查五罐,姬天鈞是個繞不開的檻。許家的輩分差異,很有可能會挖出很重要的線索。”
“等一下,姬天鈞有后代嗎?”我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
“不知道,至少我沒聽說過。”
我眉頭緊皺,心想他的后代,該不會是姬云浮吧?不然我父親許和平當初去西安,怎么會那么巧,找到姬家的人?可姬云浮對玉佛頭案的興趣,純粹是自發的,我目睹了他搜尋的全過程。若他是姬天鈞的后人,這些資料簡直唾手可得,何必費那么大勁?
可惜他已然身死,真相如何已不可知。一想到他的去世,我格外覺得遺憾,那是多么出色的一個妙人。而殺他的人,卻是藥不然。
等一下!我念頭一轉。
哎?姬云浮不是有個妹妹嗎?叫什么來著?對了,姬云芳,我們為姬云浮善后的時候接觸過。我還留著她的電話,可以去問問看。
我們這一談,談了差不多三個小時,黃克武已十分疲倦。于是我們果斷終止了談話,今天我聽到的信息,夠我消化好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