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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個子警官例行公事問完了話,請他發問。曾小哥饒有興趣地端詳了一番藥不是:“你就是藥家老大,出國的那個?”
“對。”
“那青花罐子,其實是你自己家的吧?你家里人沒說你什么?”
藥不是抬起頭,冷冷地盯著他。曾小哥笑了:“我明白了,大概就是因為你這個德行,藥家才把你攆出國,轉而去培養藥不然吧?”
這話幾乎就是挑事兒來了,曾小哥對戲弄藥不是似乎很有興趣,屢屢出言不遜。最后大個子警官不得不出面制止,讓他盡快問正題。
曾小哥在專業領域還是挺有水準,連續問了數個問題,又狠又準。沈云琛偷偷告訴我,這些問題看似平常,其實里面都藏著陷阱。你隨口一答,他能從答案中推導出極其不利于你的證據,讓你有苦也說不出來。若是真正的審訊,藥不是恐怕已經坐實了罪名。
“把你接近罐子時的細節再描述一遍。”大個頭警官開始往陷阱引。
“我在推倒青花罐子的時候,聽到過咔嗒一聲,聲音拖得略長,前悶后亮,挺怪的。”藥不是終于有機會說出這句話來。
曾小哥本來胳膊支在桌面,一聽到這句話,立刻正襟危坐。他看了大個子警官一眼,發現對方在本子上做著記錄,連忙開口問道:“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聽見咔嗒一聲,前悶后亮。”藥不是重復了一次,挑釁地望著他。
曾小哥道:“你確定自己沒聽錯?不是你的腳尖碰到罐子的聲音?”
“不是。”
曾小哥沉吟片刻,對大個子警官悄聲道:“這個家伙故弄玄虛,不盡不實,一直在帶著我們繞圈。我建議這段記錄還是刪掉,把突破重點集中在青花罐本身。”
他的語氣非常誠懇,建議非常合乎情理,幾乎不露痕跡。如果是一般審訊的話,警方肯定已欣然同意。可惜,這并非一次普通審訊。審訊者的身份遲鈍了他的警覺,讓他露出了馬腳。
我和沈云琛對望一眼,不需要再繼續了,這個跡象再明顯不過了。
“哎,這孩子本來很有前途,是我們打開國際市場的中堅力量。”她遺憾地說,可眼神卻跳動著鋒銳的火焰,毫不猶豫地拍動按鈕。審訊室里的紅燈這回連續閃動,藥不是和大個警官都知道,正主兒逮住了。兩人一時間同時轉頭,看向曾小哥。
曾小哥渾然未覺,還在那邊大大咧咧地敲著桌子,充滿優越感地看著藥不是,渾然不知自己的職業生涯已經完蛋了。
大個子警官客氣地宣布暫時休息一下,然后把曾小哥請出審訊室。藥不是舉起右手食指,朝我們這個方向伸直手臂,比出一個宣告勝利的手勢。
“這下子,藥不是可以脫罪了吧?”我問。
“如果證明他確實是被陷害的,應該很快就會釋放了。”說到這里,沈云琛恨恨道,“這次非得好好審審不可,到底是誰指使他做這樣的事,五脈之中還有同黨沒有!”
不怪她心驚,老朝奉的勢力已經滲入如此之深,甚至能左右一次重大布展的設計,長此以往,后果不堪設想。
我們兩個并肩走出隔離室,恰好藥不是也被帶出來。我迎上去,興奮地對他說:“這次可算逮到個大的,你可以洗脫罪名了。”聽到這個好消息,藥不是的臉上卻殊無喜色。他緩緩地搖了一下頭:“這個姓曾的,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不然怎么會抓他回來?”
“我是說,他的精神狀態有問題。你也聽到了,這家伙上來就毫無意義地挑釁我,這很難解釋。我和他之前沒有任何交集,就算身處敵對陣營,也犯不上如見仇敵一樣。”
“也許天生就是討人嫌的性格吧?”我猜測。
沈云琛在一旁道:“小曾平時是傲氣了點,不過確實沒今天那么夸張。”
我們正說著,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慌亂的,然后是紛雜的腳步聲,一個人在高喊:“醫生,快叫醫生來!”我們都是一驚,三步并兩步往那邊跑去。到了辦公室,我率先沖進門,看到曾小哥癱倒在長椅子上,口吐白沫,眼睛不住翻動,四肢抽搐得厲害。
“這是怎么回事?”我問大高個兒警官。他也急得一臉汗,說剛把曾小哥帶進屋,只給他遞了一杯熱水,其他什么都沒碰。他喝了熱水以后,立刻就這樣了。
我掃視屋子,看到辦公桌上那白瓷茶杯還在,里面熱氣騰騰,連忙過去把蓋子蓋好,盡量不讓自己的手碰觸到杯外壁,這都是重要證據。
在警察局里投毒殺人?老朝奉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沈云琛站在門口,看到曾小哥這副慘狀,整個人完全呆住了。她快步上前,試圖扶住他的雙臂,可他整個人抑制不住地往椅子下滑。
好在案發現場就在警察局內,短短一分多鐘,一名法醫和幾名刑警先趕到了。封鎖現場,檢查被害人狀況,處理得有條不紊。
曾小哥此時已經停止了抽搐,法醫蹲下檢查了一下,起身宣布已經死亡。
這個宣布真如晴天霹靂一般,別說沈云琛,連我都無法接受。我問法醫是否中毒而死,法醫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沒吭聲。旁邊大高個兒警官把他拽去一邊,嘀咕了幾句,然后對我說:“他們得等尸檢報告出來,不過初步判斷和熱水沒關系。”
他特意強調了這一點,因為剛才只有他和曾小哥在屋里,還倒了水,若說最有嫌疑的,非他莫屬。
這一下橫生驚變,我和沈云琛自然沒法離開,只好在等候室等待尸檢。藥不是被早早押了回去,出了這個變故,他的釋放時間又要延后。
沈云琛道:“你注意到了嗎?他和藥來死時的癥狀幾乎是一樣的。”
她這么一提醒,我立刻想起來了。藥來自盡時,也是這么個情況。“老朝奉……”我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咬出來。這家伙的危險之處在于,他不只肆無忌憚地制假行騙,而且還頻頻弄出人命來。
“難道我們這個請君入甕的計劃,被泄露給了老朝奉?”沈云琛自言自語,可隨即又搖搖頭,“不可能,計劃細節只有你、我和藥不是才知道,就連那個大個兒警官,都是前一天才安排來配合我們。”
我忽然問:“安排那五個人來審訊,是什么時候的事?”
“兩天之前,是公安局的人分別通知的,彼此之間都不知道。”
“如果曾小哥是老朝奉的人,他接到這個通知,一定會先告訴老朝奉。也許在那個時候,老朝奉產生了懷疑,定下滅口的手段。”
“小曾接到的,是公安局正式發布的協助審訊邀請,去審別人,又不是被審查,老朝奉沒理由會懷疑吧?”沈云琛始終不太相信,她眉頭緊皺,“如果這都能看穿,老朝奉豈不是成精了?”
我緩緩地搖了一下頭:“也許……老朝奉根本不需要懷疑。現在他的產業風雨飄搖,五脈也開始全面清查整頓。那么他要做的事是止損!把曾小哥干掉,讓我們的線索在這里中斷,再也無法順藤摸瓜。”
“你的意思是,老朝奉本來就想把曾小哥滅口?”沈云琛的眼神都直了,手在微微發抖。她雖然在五脈中最精通商道,可這樣的事還是經歷太少。
“極有可能。”
我瞇起眼睛,老朝奉的風格,我太了解了。他疑心太重,連手下都分成五支,彼此之間互別苗頭,分而治之。一旦有什么危險,毫不猶豫犧牲掉一支,不傷其余,有如壁虎斷尾。像曾小哥這種棋子,自然說棄就棄。
他的死告訴我們,五脈的清查整頓,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將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難怪劉一鳴一直不敢大舉動手,這可是真的會死人!
正如沈云琛之前跟我說的一樣:現在這個時代,一切都是從利益考量出發。你談理想,談道德,談信仰,都沒問題,但一旦涉及利益,態度就不一樣了。斷人財路,殺人父母,那人家還不找你拼命?
沈云琛和我同時苦笑起來。這一仗,不知道我們是輸了還是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