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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襲來,沈瀾顧不得眾人或愕然,或不忍,或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匆匆起身。
這亭子旁有一泓小溪,沈瀾卷起一截衣袖,只忍痛將半截胳膊泡在流動的溪水中。
“哎呀,可是燙著了?”
“怎得這般不知廉恥,大庭廣眾之下撩起胳膊。”
“狗奴才!叫你奉個茶也不會!”
身后傳來庾秀娘打罵奴婢,眾人或許有些不忍心,奈何不敢違逆了庾秀娘的意思,便也只好低頭不語。還有幾個捧著庾秀娘,又有幾個驚詫沈瀾竟將衣服撩起,露出一片雪白的胳膊。
身后一片亂麻,沈瀾厭惡至極。庾秀娘作為一個母親,不好生教導官僧道理,竟還覺得官僧挨了打,她便要出面替官僧打回來。這才想出個先羞辱她,再毀她容的主意。
果真是熊孩子必備一個熊家長。
“夫人,你怎么樣?”秋鳶都快急哭了。
“快快!這里有藥膏。”庾秀娘打罵了一通丫鬟,即刻吩咐丫鬟去取燙傷膏。余嬤嬤見狀,匆匆去取了膏藥來遞給沈瀾。
沈瀾哪里敢用庾秀娘的膏藥,生怕里頭摻著什么,寧可用流動的溪水沖足了兩刻鐘。
“不必了。”沈瀾忍痛,輕聲笑道,“我皮糙肉厚的,溪水一沖便是。”
庾秀娘見她疼的額頭都是細汗,連鬢發(fā)都沾濕了,心滿意足道:“你自己不用我這膏藥,若是留了疤,可不要來怪我。”
沈瀾見她眉眼之間頗為得意的樣子,強忍著怒氣道:“不會的。”
見她似忍氣吞聲,咽下了這口氣,庾秀娘方才笑盈盈起身,繼續(xù)宴飲,也不管還在溪水中泡著的沈瀾。
“這幫人怎得這樣!”秋鳶氣狠了,急得直跺腳,“夫人,我們快快回去罷!府里有膏藥,這溪水里泡著哪里有用呢!”說罷,便要扯了她回去。
“不急。”沈瀾搖搖頭,只兀自在溪水中反復浸泡胳膊,任由流水沖洗傷處。
三月春水尚寒,兩刻鐘后,待沈瀾提起胳膊查看傷處時,半條胳膊冷冰冰的,都快凍麻了。
索性那熱茶是隔著一層衣衫的,加之沈瀾處理及時,胳膊上倒并未紅腫。
沈瀾松了口氣,若真大面積燙傷發(fā)炎,高燒會死人的。
見她起身,亭中宴飲一停,庾秀娘關(guān)切道:“沈娘子如何了?”
沈瀾看了看她,便對著她笑了笑,輕聲細語道:“勞煩夫人關(guān)懷,已無大礙了。”說罷,又看看正午的太陽,面不改色道:“天色已晚,我便先告辭了。”
庾秀娘心滿意足,也不再留她,任由沈瀾出了府去。
待宴席散去,余嬤嬤跟著庾秀娘離去,卻假借帕子落在亭中,避開眾人,匆匆折返,入了小亭外側(cè)的假山石內(nèi)。
那假山石內(nèi)竟靠著一個青衣直綴,面白的中年男子。一見余嬤嬤進來,他便匆匆問道:“傷的可重?”
余嬤嬤自然知道他要問誰,便搖搖頭:“看過了,不過些微紅腫,決計不會留疤。”
那男子責怪道:“怎得這般不小心!”
一提及此事,余嬤嬤也心頭火起,斥罵道:“哪里曉得那庾秀娘,自家兒子挑事挨了打,她便要去毀了旁人的容貌,果真毒辣!”
那男子嘆息道:“好在無事。”
余嬤嬤也慶幸不已,匆匆問道:“你也見了,如何?”
“好好好!當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絕色。”那男子一回想起方才美人,只癡癡夢夢道。
余嬤嬤見他那副呆樣,心中不滿道:“你這呆子,見了新人忘舊人!”
那太監(jiān)連忙摟摟抱抱去哄她,一疊聲道:“好姑娘”、“嬌娘莫與我置氣”
余嬤嬤這才嗔他一眼,緩了神色:“可夠你去獻給王大珰?”
男子滿心喜色,連連點頭:“夠了夠了。”語罷,又笑道:“嬌娘,你放心,有了這般美人,你必能脫了奴籍,入宮做管家婆,俺也能博了王大珰歡心,得了好差事!”
余嬤嬤冷哼一聲。這蠢才哪里比得了當年與她對食的那太監(jiān)。
她原是永寧長公主身側(cè)的管家婆,當年在京都,與府中太監(jiān)對食,日子煊赫快活。誰知一朝京城破,與她對食的太監(jiān)死了,她一路逃難來湖廣,卻被人賣進了知府衙門里,日子哪里有在公主府中順心。
她原想著攢夠了錢,便回返南京,繼續(xù)入宮伺候公主。誰知竟等來了礦監(jiān)稅使,自然要把住機會,先尋個太監(jiān)對食,再回公主府快活去!
兩人又在假山里親熱了一通,余嬤嬤方才理了理衣衫,走了。
作者有話說:
1. 明代長公主是皇帝姊妹,不是女兒。
2. 明代公主是很慘的,基本被太監(jiān)和管家婆管著。《明代社會生活史》中舉例寫道:萬歷四十年秋天,神宗愛女壽陽公主,為鄭貴妃所生,下嫁給冉興讓,相歡甚久。偶月夕,公主宣駙馬入,而當時的管家婆梁盈女正好與她的“對食”太監(jiān)趙進朝飲酒,來不及向她稟告,盈女乘醉打了駙馬,并將他趕出府去。公主前來勸解,也被管家婆所罵。等到第二天公主入宮告狀,卻已落在太監(jiān)與管家婆之后,所以最后的處理,僅僅是將梁盈女取回另差,而參與打駙馬的太監(jiān)則一概不問,反而駙馬冉興讓被奪蟒玉,送到國子監(jiān)反省三月。
第79章
沈瀾甫一上馬車, 秋鳶便急匆匆從楠木藥箱中取出白釉纏枝紋玲瓏罐, 挑了些清涼的藥膏以指腹抹開,潤澤著沈瀾的肌膚。
秋鳶一面小心翼翼地抹藥, 一面憤恨道:“夫人, 那知府夫人未免也太過放肆,哪里有這般欺辱人的。”大家好歹都要臉,便是看不慣, 也不至于要拿熱茶潑人, 忒得惡毒。
沈瀾搖搖頭, 反倒不在意這些,只是神色凝重道:“庾秀娘保不齊也只是一把刀罷了。”
秋鳶一愣, 捏著罐蓋,蹙眉問道:“夫人何意?”
庾秀娘既然頭一回只是遣了仆從上門, 說明那時候怒氣還沒那么大。若按照余嬤嬤回去給庾秀娘的說法, 沈瀾給了賠罪禮,且已經(jīng)責罰了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