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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妃醒轉之后,更是派人重重感謝了這位鄭太醫,想要送給鄭玉衡一座京郊的園子,那是徐妃進宮時家族陪送的私產。
鄭玉衡婉言回拒,什么也沒拿走,兩袖清風地回到太醫院。太醫院其余眾人本應被以“庸碌”之名懲罰,恰逢太后恩赦,才免去罰俸。
他的處境也因此稍微好過一些,甚至還屢屢遭到內侍的行賄討好。鄭玉衡避之不及,倉皇閃躲,竟然顯得有些狼狽。
春末夏初,頭前下了一場雨,雨后卻不清新,悶得喘不過氣來,地上返潮,濕膩的水珠子連成一片。
“哎呀,小鄭大人,這事兒豈能勞煩你呢?”慈寧宮女使湊上前來,將鄭玉衡手里的蒲扇取出,“您還是去前頭讀書寫字、給娘娘侍墨來得好,其實這些您本來也不該做,但總比成日混在爐子前頭要好吧?”
侍藥間里站了四五個人,其中有宮中的女醫,也有女使,原本不小的地方都顯得逼仄。
他看著藥爐上溢出的白煙:“我總讓她費心,太后沒嫌我就行了。”
“哪兒的話呢。”女使笑道,“娘娘最疼大人了。前幾日雖是動氣傷了您,那也是疼愛的心,捧起來怕碎了,才那樣做,為得是讓大人珍重自己。”
鄭玉衡聽她說話直率,耳根卻發熱:“內貴人……”
“還是小鄭大人自己心里有氣?”
鄭玉衡抬頭,無措地辯解:“我怎么會有?”
女使笑出聲,催促道:“那還不去見見娘娘?照夜太子又沒人管轄了,成日亂竄,前兒還刮花了姑姑謄抄文書的紙,只等大人去治治它。”
鄭玉衡這才猶豫著起身。
他洗凈了手,整理衣冠,而后才朝殿中過去。
他倒是著實沒有因為被打了一巴掌,而向太后生怨。相反,女使口中說得這些,他也幾乎都能了解。但董靈鷲最后那一抱的溫度,讓鄭玉衡清正端直的心驀然發顫,這樣突破界限的接觸,讓他生出一種隱隱的膽怯。
這幾日,他反復厘清自己的心緒,終于得出一個結論:他不抗拒那種接觸,甚至于說,他還惶恐自己受不起那樣的抬愛和垂憐。而且如若董靈鷲有心,沒有人能抗拒得了她的意愿。
鄭玉衡踏入殿中,門口的青衣內侍正跪著,見他來了,火急火燎地將他攔下,緊張得額頭上都迸出青筋,壓著嗓子小聲道:“大人不要去,里面……”
他不說,鄭玉衡便已被里面肅然靜寂、毫無歡聲的氣氛懾住了,不禁低問:“誰在里面?”
內侍沒有回答他。不過董靈鷲的聲音平平無波地響起,在門口聽著有些隱約。
“……昔年你父親教你時,我便說太子觀政,不要太過于憐憫,有錯當罰,罰后再改。然而孟臻總不這么想,只是條陳利害、催你改過,因此你觀政、監國,三年下來,居然也沒什么長進。”
另一人道:“請母后責罰。”
“你已坐在這個位置上了,我要怎么責罰你,讓你明白,而又不失體面?”董靈鷲淡道,“皇帝的體面,是天威,你是我的兒子,也是皇帝,身即天威。我只會以母親的身份申斥你,罰這個字,以后也不必再說了。”
她如此講,新帝反而惶恐,許久不曾出聲,只是說:“……讓母后失望,兒臣愧不能當,但……”
“但你終究不是你父皇。”董靈鷲仿佛洞察他的心思,“你有不能忍之事,有不能付出之情,不能犧牲之物。我以你父皇的標準去要求你,實質上是一種苛責,對嗎?”
對方沒有說話。
“在這個位置上,你的一舉一動,一喜一惡,哪怕只是很小的任性,都會波及摧殘到更多的其他人。”董靈鷲說到這里,見孟誠已然指骨繃緊、仿佛不能遭受,她緩和聲調,語氣溫然許多,“當一個人品嘗到可以生殺予奪的權力時,上無壓制、下無監督,就極容易將人命看輕,將之與螻蟻并論,你對徐妃的看法和做法,都太過冷酷了。”
孟誠面露不解,因為在他心中,董靈鷲手底下所經歷的冷酷之事更多,他斟酌了一下,道:“兒臣知錯,但兒臣是皇帝啊,一個依靠母族脅迫得憐的妃子,兒臣不能處置嗎?”
“那也應該從脅迫你的人身上入手,自根源解決,不要短視。”
董靈鷲知曉孟誠其實被教養得十分孝順,所以常常溫厚地對待他,在孟誠登基之后更是如此,但她的耐性也到此為止。
有時候,董靈鷲對他不成熟的煩憂,更甚于他生來即代表皇權的冷酷之心。
“你不愿意見徐妃,那便罷了,哀家過幾日,會將她送往坤寧行宮,令徐妃靜修調養。”
孟誠臉上顯出鮮明的解脫之色,但他遲疑:“這樣,不會讓徐家覺得是母后您……”
“他們已經這么覺得了。”董靈鷲道,“有些事,應在我身上,只是輕描淡寫的一筆,應在你身上,卻是敲開瓷器的裂隙,容易損傷你們君臣的關系。”
她不愿意再多說,抬手讓瑞雪送人出去。孟誠便起身,對著太后又行一禮,小皇帝的身形高而瘦,在層層華服的包裹之下,顯出一種金尊玉貴的繁麗。
他是從金玉堆里滾出來的、父母慈愛的孩子,肩膀稚嫩,尚且扛不住萬民的重量,這身莊重的帝服在孟誠的身上,還有些不契合。他正欲離開時,聞得母后又道:“不要怪皇后。”
孟誠頓了下,“兒臣知道。”
瑞雪引著他出殿時,內侍們仍跪伏在地。但除了內侍之外,慈寧宮門口還跪著一個看起來很年輕、身上并非宮服的男子。
孟誠眼光一轉,在太醫的官帽上停了停,轉頭問:“李內人,這是伺候母后頭疾的御醫嗎?”
瑞雪俗名姓李,所以可稱李內人。她回答道:“是,鄭太醫伺候娘娘十分盡心。”
有她這句話,孟誠陡然升起的警備心消退了許多,他剛剛才受苛責,臉色不好,緩緩才拉出一個笑來,隨口道:“不像太醫,年紀這么輕,辦得事也牢靠嗎?”
瑞雪道:“鄭太醫做事謹慎,醫術高明,娘娘覺得很難得。”
孟誠點了點頭,對著鄭玉衡道:“起身回話。”
鄭玉衡便從命起身,當孟誠見到這位太醫的臉龐時,他方才還暫得輕松的心情又猛然繃緊。此人實在生得太好,簡樸衣冠之下,竟有這么清雋溫文的相貌與氣度。
他盯著鄭玉衡,唇角笑意消散:“抬頭。”
兩人四目相對。孟誠掩在袖中的手抽動了幾下,源自于一個兒子對母親的了解、源自于一個掌權人對另一位當權者的了解,甚至源自于男人之間的內部競爭,他都能從鄭玉衡身上感覺到一股十足的威脅。
他道:“母后覺得你難得?”
鄭玉衡躬身道:“臣不敢,太后娘娘只是垂憐臣年少,所以不曾苛待。”
孟誠磨了磨后槽牙,對垂憐這兩個字頗有異議,但他今日才受訓,不敢在董靈鷲的眼皮底下再發作,只是靠近兩步,親手將鄭玉衡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