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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命。
他嘆一聲,就對命運臣服低頭,接過她手里的碗,握住湯匙喂她。夢迢起一眼落一眼地張嘴,霎時間五味雜陳心與天色共遠。
遠到天盡處,芳草萋萋,霞色已褪,眼前卻是一條寬敞官道,山風吹斷玉骨,上白的火把像條火龍似的舞著,照得月亮也黯淡了。
原來孟玉一行絞殺山匪救出銀蓮姊妹,下山已是天黑。一并救出來的還有一大家子人。銀蓮身上有些傷,又是荏弱姑娘,只怕經不住奔波。孟玉便吩咐只留幾個官兵隨行在驛館歇兩日,其余人領著這家子人先行回城。
底下官兵紛紛領命,孟玉又吩咐個領頭的,“回去往我家中去報個平安。”
不一時到驛館來,銀蓮早昏睡一路,孟玉將她抱進屋內,迎著燭火才瞧清她身上襤褸的衣裳,臉上也有些擦傷。
小廝打發了幾個官兵去歇,闔上門來,將銀釭舉到窗前照了照,不由眉心急蹙,“老爺,瞧這樣子,只怕……”
這情形還有什么不清楚的?孟玉坐在床前的折背椅上將手一抬,止住了他后半截話,“不用說了。”
話音甫落,銀蓮正睡醒來,環顧一眼屋子,眼落到孟玉身上,一時無話,撲簌簌滾出許多淚珠兒。
孟玉牽牽她的被子,柔聲說:“你妹子在隔壁屋子睡著,有人服侍。你身上哪里不好,我使人往臨鎮去請大夫,一會就到,你只管告訴大夫聽。”
銀蓮只顧著左右擦拭眼淚,孟玉待要安慰,回身睇小廝一眼,小廝忙擱下燈退出房去。他適才起身,倒了盞熱茶來,“有什么話你慢慢說?!?
銀蓮只顧掩面啼哭,呆呆地并無話講。孟玉見她如此,也自悔不該送她們往齊河去。因心里有愧,便愈發溫柔,“你放心,這樁事誰都不敢往外張揚。等你休養兩日回到歷城,還如走前那樣,只當什么都沒發生。”
說著,他又嘆,“到底還是性命要緊,別的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聞言,銀蓮抬起驚愕的臉,倒忘了哭了,忙搖頭,“你想岔了,我們雖給劫去,可并未受辱。一并劫去的還有那大家子人,有些錢,他們只顧與這家人糾纏,我和玉蓮將臉抹得黑黑的,他們倒顧不上我們了。”
孟玉點點頭,因問:“既不是為這個,可是身上哪里傷得重了?”
銀蓮低著臉笑一下,臉上淚漬繚亂,大有些悲愴之態,“就是沒什么,土匪窩里滾一圈,名聲也毀了。”
孟玉歪坐在椅上,正有些無從寬慰,卻有小廝領著大夫進來,把過脈,查過傷,說是不要緊,都是些皮外傷,只是有些受了驚嚇,休憩兩日就好。
這廂丟下藥,小廝又領著往隔壁去瞧玉蓮。孟玉使驛館的人去煎了藥來,看著銀蓮吃下,就要走,“你先歇著,在這里小住兩日,我們就回城去。”
剛轉背,兀的聽見銀蓮在背后凄然地喊了聲,“你別走!”
孟玉回首,見她在帳中,肌玉暗消,淚珠斜撒。他只得又坐回去,一時無話。
銀蓮漸漸止住啼哭,抱著滿膝清淚,自嘲著望他一眼,“你是不是厭煩我?盡是麻煩你?!?
“沒有的事?!泵嫌裥α诵Γ樕嫌行┢B,“只是夜深了,恐怕孤男寡女,留下來有些不便?!?
“沒什么不便的?!便y蓮悵惘地低著脖子,露出脖子上的一塊嫩肉。那白白的皮膚與夢迢的白皮膚全然不是一回事,她白得顯荏弱,而夢迢卻白得冷漠。
想到夢迢,孟玉不禁笑一下,又覺得人才剛哭得傷心他卻在笑,有些不好,便用手撐住額角,企圖遮掩這個笑。
銀蓮瞧在余光里,連窗外那一撇纖纖月一起,心里很是凄涼。她別著臉,把散亂的烏髻微微向著他,肩膀輕輕抽搭著,想是又哭了。
孟玉徹底斂了笑,皺了皺眉,“怎么又哭起來?”
靜了好一會,銀蓮仍未轉身,只是音調滿是決絕的凄涼意,“我是為你哭的?!?
孟玉心里不免振蕩一下。在他跟前掉淚的女人有許多,無非裝模作樣為一點金銀首飾。至于夢迢,她是從沒哭過的,她一貫譏誚地笑,唇像薄月的兩頭,尖冷地上翹。
他一直認為,就算他與夢迢之間真有些說不清的感情,也不足夠在她心里成為什么刻骨的痕跡。他所了解的夢迢,是不為誰傷也不為誰喜的,她一切的喜怒哀樂,只為她自己掌握。
所以面對這樣一個因他悲切的軟弱姑娘,他不自在地把抻出去的腿收回來,腦袋不端正地歪在椅背上笑,“我好端端在這里,哭我做什么?”
銀蓮曉得他是裝傻,也就不好再說了,一頭倒下去,“煩老爺在這里守一夜,我有些怕?!?
很是忐忑地等了會,以為他會拒絕,不想他卻說:“你睡吧,我不走?!?
她攥著被角翻在枕上看孟玉,他起身,她一顆心就提起來,跟著他行到窗畔。那窗外,星稀月孤,霜重露冷,落在他堅冷的肩上。
再過一日,漠漠云淡,炮煙四起,各家遞嬗關門大排筵席,閉門行樂。這墻內的笙笛和著那墻頭的曲調,一出戲混著另一個故事,攪合得亂糟糟,就混過一年,迎來下一年。
清雨園請的戲班子是給底下人取樂的,董墨不愛看戲,又看夢迢病中,席罷便吩咐斜春領著彩衣玩樂,他獨帶著夢迢回房。
斜春在后低聲道:“還是派兩個丫頭去聽差遣吧,倘或爺與姑娘要些什么?!?
“不必了,用不著什么?!倍D背引著夢迢去了。
園內花影蕭疏,洞廊幽雅,行到途中,夢迢在后捂著嘴咳了幾聲,他便在前頭斜身等著。等她款步上來,他將手遞出去,玩笑似地說:“你可以不把手交出來?!?
這人真怪。夢迢挑目望著他,玉容懨懨,臉色發白,一雙稍有英氣的眉嵌在上頭,益發清冷疏淡。
或許是生病的緣故,她到底是把手擱在他掌心了,旋即輕呼一聲,“我的天,你的手竟比我的還涼!”
董墨沒松開,冰冷冷的將她攥緊了,神色澹然,“你也涼,我也涼,握一會興許就熱了呢?誰說得準。”
夢迢卻想起孟玉來,朝天際瞭望,不知他的金戈鐵馬有否救出美人?世上最不缺為人稱頌的英雄救美的傳奇,倒沒幾個留意狼狽為奸的惺惺相惜。
她哀默著,小心翼翼踩著小徑上的苔蘚,顯得腳步格外輕盈,腦袋卻是低垂著的。董墨拉著她,并沒有感到親密無間,反而似拽著個千金的秤砣,格外沉重。
依他從前的性子,干脆就丟開手!他尚且在懷疑里打轉,哪里還有信心拖著這么個太多顧忌的人?但此刻忽然因夢迢生出巨大的信念來。
他抬了胳膊,將夢迢挾在肩臂底下。夢迢如驚山鳥啼“啊”了一聲,詫異地仰起臉。
他淡淡的笑臉就低下來,目光在她的眼里打轉,“你病了,這一點舉措,不算失體統?!闭f著,他頓了須臾,又輕嘆,“你病了,不要緊的?!?
多么心安理得的一個借口,連夢迢也驀地安穩下來。兩個人在箭竹掩道里走著,那些瑟瑟的密葉幽閉了斜陽與時間。
隔絕開一切,那么生病的人是被允許有點軟弱的,可以暫時需要一個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