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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博總是少有輕松時候,在褚行昌的師門之中,更不啻于壓抑。如今這份壓抑在梁儉的臉上被復刻得十分清晰,鐘酉酉打量片刻,問道:“你的畢業論文,高精密大負載機械臂項目三期,有把握順利完成嗎?”
梁儉聞言,臉上更愁了兩分。
“今天下午褚老師沒去聽論壇會議,專門把我叫去辦公室罵了一頓,說的就是這件事。要不是姜老師打電話過去問晚飯的事,還聽說我在,好心讓褚老師帶我過來一起吃飯,估計這會兒我還在辦公室挨訓呢。”梁儉的眉毛愁成八字,“褚老師覺得我理論儲備太不充分,才會導致項目進度被拖慢。我連著舉了好幾個算法,全都被他給否決了。”
鐘酉酉道:“他沒有給你提示其他思路?”
“不可能給我提示啊。”梁儉朝鐘酉酉看過去,眼神里不乏艷羨,“也就你當年有過那么一次,除此之外,褚老師還沒給其他任何學生額外開過恩呢。”
鐘酉酉面色微冷,半晌沒有回應。又過了片刻,忽然道:“你有沒有考慮,給論文換一個選題?”
梁儉啞然,不可思議地望過來。
“師姐,你認真的?”他重復問了一遍,“我都臨近畢業了,你是想讓我重新給論文開題嗎?”
鐘酉酉默然不語。
“且不說我要為此延期畢業,還要丟掉現在來之不易的寶貴offer,就是褚老師也不可能讓我換選題啊。”梁儉道,“他今天下午剛明確跟我說過項目不允許延期,甚至還想要我提前結項。我現在哪怕跟他說換選題這么幾個字,他估計都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鐘酉酉看他一眼,終究欲言又止。
不久之后飯菜布好,姜敏隨即張羅兩個學生過去吃飯。褚行昌已經坐在餐桌旁,一抬眼見到鐘酉酉,面色仍舊不大好看。姜敏將鐘酉酉拉到自己身邊坐下,一邊捏了捏她手臂,眉心微蹙:“剛才我就想說,酉酉怎么瘦了這么多呢?是這兩年在畢方的工作不太順心嗎?”
鐘酉酉瞟了褚行昌一眼。后者正兀自低頭夾菜,對這邊談話不甚關注的模樣。鐘酉酉收回視線,回答道:“工作上還好,應付得來。可能是之前吃得不注意,我之后會注意補充營養的,姜老師也要一樣。”
“我好得很。”姜敏笑著說,“你褚老師三天兩頭往家里買補品,還事事不許我操心,我現在屬于心寬體胖,精神比以前帶學生的時候還好呢。有時候出門散步,如果我不主動說生了病,都沒人看得出來的。”
“關鍵是不能操心,”褚行昌話對著姜敏,視線卻看向鐘酉酉,仿佛隨意聊天的口吻道,“更千萬不能有情緒波動,這都是醫生明確叮囑過的注意事項。”
“你就知道拿醫囑說事情。危言聳聽。”姜敏笑嗔一句,一邊給鐘酉酉夾菜一邊道,“酉酉今天要多吃一些。這些海鮮都是你褚老師下午專門去水產超市挑的,都很新鮮的。也虧得這幾天你褚老師總算有了些閑工夫,暫時忙完了那什么院士增選的事,可以稍微在家多陪一陪我,否則按前陣子那個昏天黑地的忙碌程度,這個時間點他還不一定在外面忙些什么呢。”
“說不定也就清閑到今天為止了。”褚行昌漫不經心接話道,“今天突然遇到些變故,有個項目可能出了點問題,要是不能被順利解決,后面還不知要怎么忙。”
姜敏啊了一聲。“發生什么事情了?前幾天你不是還說已經沒什么事了嗎?”
鐘酉酉握住筷子的手敏銳停了停。很快,甚至無需抬頭,便察覺褚行昌的視線沉甸甸落在了她的頭上。
褚行昌的眼神晦冷,口吻卻像是在向姜敏描述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說起來,這事還得歸到鐘酉酉身上。她在畢業前曾經幫我結過一個科研項目,可惜那項目讓她結得有些疏漏,我當時也是太忙,一時大意沒發現,直到她離校很久了才覺察出問題。后來我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她弄出來的疏漏給補上,又另外把她過程中大意忽略的某些涉密內容給申請加了上去,當時又顧及她一個小姑娘的自尊心跟自信心,事后也就索性沒跟她再提起。結果我到了今天才突然發現,她其實有可能在畢方工作的時候把這些涉密內容給泄露出去。要是萬一真把不該說的東西跟人說了,或者以后跟人說出去,那別說這個項目要出問題,就連我的院士增選,甚至是我現在的工作,能不能保住可都要成大問題。”
前因后果被褚行昌描述成如上這般,可謂完全置身事外,無辜又清白。
鐘酉酉聽得眼眸低垂,勉強才能掩住極冷的視線。聽到姜敏在一旁訝然道:“這么嚴重呀?那這事你跟酉酉講過了嗎?酉酉怎么說?”
“這事論起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我也是不想給她太多壓力,所以今天中午就只跟她提了個話頭,沒把話說太重。”褚行昌說道,“她至今還沒給我回話呢。”
隨著他的話語,連同梁儉在內,三人的視線全部齊刷刷地落在了鐘酉酉的身上。
鐘酉酉始終坐姿筆直,一聲未吭。過了半晌,冰涼的指尖才略動了動,之后緩緩放下筷子,抬起眼來。
“是我給褚老師添了麻煩。”鐘酉酉一張臉雪白如冰,話一字一頓,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說出口,“褚老師所指的涉密內容,我以前沒跟人說起,以后也不會跟人再說出去。對于這一點,姜老師盡可以放心,只是一件小事,不至于讓您費心。”
褚行昌面色倏然一緩,正要講話,便聽到鐘酉酉緊跟著一個“但是”。
“但是,”鐘酉酉又重復了一遍,沉沉看向褚行昌,“據我所知,這個項目還沒有完全結束,后續研究要到明年才徹底結項。既然已經有我前車之鑒,以褚老師的能力,想必肯定能在下次結項的時候杜絕再發生類似情況,并且確保學生可以按時順利畢業,是不是?”
褚行昌面色一變,視線陡然轉厲,鐘酉酉隨即又冷冷道:“如您所說,這事論起來說大也不大,總不至于讓光風霽月的褚老師感到為難吧?”
梁儉像是反應到了什么,看了看鐘酉酉,又小心覷了一眼褚行昌。過了良久,才聽見褚行昌擠出一句話:“知道了。”
此后,一直到晚餐結束,鐘酉酉跟褚行昌兩個人都沒有再互相交流過半句話。
姜敏對此似乎毫無覺察。她的心情因為鐘酉酉的到來而始終極佳,全程笑語晏晏,溫柔文雅。飯后又拉著鐘酉酉去書房聊天,聊了許久,直到夜深鐘酉酉提出告辭,姜敏的臉色淡了淡,握住了鐘酉酉的手。
她細致地端詳她,最后道:“酉酉,你同姜老師講實話,你跟你褚老師之間,是不是出現了什么矛盾?”
鐘酉酉心下一緊。下意識便否認:“沒有。”
“真的嗎?”
鐘酉酉不自覺屏息,點了點頭。姜敏又望了她片刻,臉上透出沉思,卻終究沒有再問下去,只輕輕拍了拍鐘酉酉的手。
“不要因為我在生病,就什么事都不再同我講,那樣我要不開心的。姜老師了解你的為人,知道你一直都是很好的孩子。面冷,心腸卻很軟,又年紀這么小就進入社會,不免要為此吃虧。可不管發生什么事,都要記得,姜老師在這里,是始終都堅定支持并且相信你的,好不好?”
傍晚來時,天色只是見深;等到了告辭離去的深夜,已經下起密密斜雨。
距離不算遠,鐘酉酉拒絕了姜敏安排的送行,一人獨自離開。一路青磚之上行人稀少,又更深霧重,不免顯出幾分深秋寂寥。鐘酉酉心不在焉,短短一段路因此走得極慢,直到肩上被搭了一件風衣,才恍然抬起頭來。
她險些走過了路。身后是酒店大堂的通透燈光,鼻端盈起一陣熟悉的,清冷的松木香。葉丞的面容宛如夜色中剖出的一塊羊脂玉,手撐一把黑傘,微微垂下眼,安靜地看著她。
他伸出手,拂去她肩上一點雨絲。輕聲道:“跟褚行昌談得不愉快,是不是?”
?
【評論】
等你
哈哈哈哈哈
唉
每次都停在關鍵的地方??
啊啊,才見面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