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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那張紙翻過來調過去看了一下,甚至用手用力捻了捻,確定魏德全給他的就只有六個人名了,這讓他一時失去了言語——他知道當年嫻妃不受寵,卻沒想到居然不受寵到了這種地步。一個正二品妃,宮里卻只有六個人,哪怕一個八品的小小采女只怕都比嫻妃宮里人多。
——這簡直不是不受寵,而是被厭棄了。
母妃不受寵到了這種地步,蕭廷深作為她的兒子,又能好到哪里去?顧忱不由自主回想起兩人同窗時蕭廷深的衣著和用度,那壓根就不像個皇子,就算是一個正五品官員的兒子,看起來都要比他這個皇子闊氣許多。
他情不自禁地心里又軟了些,心想蕭廷深這么多年過得也確實很難,他始終掙扎在底層,吃盡辛苦,受盡白眼,還要遭到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謀害,他圖謀皇位、參與奪嫡的動機瞬間就變得情有可原起來。換做是顧忱自己,也不情愿永遠被人踩在腳下,定是要盡自己所能掙一掙的。
然而這樣一來,蕭廷深不擇手段為自己謀取利益的可能性就大了很多……顧忱心不由一沉,盡管蕭廷深言之鑿鑿會給他一個交代,但他還是抹不去心頭那絲沉重的疑慮——如果他的兄長真的是被蕭廷深害死的,蕭廷深欺騙了他……
罷了。
甩開腦子里多余的雜念,顧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這份名單上——名單上最后一個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隱約記得,前世里這個人應該是蕭廷深的乳娘。
慎京人士……然而慎京這么大,他又能去哪里找到這個人呢?
顧忱抬起了頭,仔細思索著。大靖規制,只有男子成年時才會到當地官府處登記造冊,稱為“傅籍”,女子是不能“傅籍”的。但是陳芳桂并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曾是當今陛下的乳娘,一般來講,這種女子入宮在當地官府那兒都會有詳細的詢查和登記。
如今的京兆府尹已經在他的位子上坐了十多年了,慎京的父母官可不是那么好當的。天子腳下,皇城附近,他若是沒點頭腦和敏銳,只怕早就下臺了。這樣一個人,必定還留有當年入宮當皇子乳娘之人的記錄。
此事事關重大,顧忱更加謹慎,不愿傳信或是找人帶話留下把柄,于是出府上馬親自去了京兆府。不多時就到了府門外,他是正三品,要比正四品的京兆府尹高出一級,這位慎京父母官倒屣相迎,滿臉堆笑地把他迎進了門里。
京兆府尹名叫杜成獻,已經年今五十了。兩人一番寒暄之后,顧忱亮明了來意。他不想被對方知道自己的目的,于是模糊了一下進宮的年份:“……大約是在二十一年前到二十三年前?!?
“這么久了啊。”杜成獻笑著感慨了一聲,“下官這就差人去調,請大人稍候?!?
然而等了許久,派去的人卻兩手空空走了回來,哭喪著一張臉,對二人行了一禮:“兩位大人,小人翻遍了整個書庫,也沒能找到這二十年前的卷宗。這時間實在是太久了,真的是不好找啊?!?
“你是怎么辦事的?”杜成獻呵斥了他一聲,“不好找就不找了?再多叫兩個人,跟你一起去找!”
那名差役眼看就要哭出來了,顧忱掃了他一眼——此人雙手干凈得仿佛剛剛洗過,從頭到腳都纖塵不染,這哪里像是在書庫里翻找過的模樣,說是去洗了個澡還差不多。
顧忱心中微微一沉:看來此事比他想象的還要難辦。京兆府尹擺明了就是不想讓他查到卷宗,這條路也已經走不通了。
既然此路不通,顧忱就不會在這兒浪費時間。于是他壓下心頭的沉重感,面上帶了一抹含蓄內斂的笑意:“罷了。”
杜成獻露出意外的神色:“顧大人?”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鳖櫝类咧?,向杜成獻抱了抱拳,“今日叨擾杜大人,告辭?!?
第二十五章
說完,顧忱多一刻也沒留,轉身干脆利落地出了大門,把杜成獻那一句“下官再差人找找,找到了派人通知顧大人”甩在了身后。
就算重活了一世,這些人還是虛偽得讓人沒心情和他們虛與委蛇。
顧忱迅速出了京兆府大門,向右一拐,大踏步走了兩步之后驀地頓住了腳步。他先是有點茫然地在原地站了片刻,隨后抬起一只手,頗感頭痛地輕輕按住了太陽穴。
……這可怎么辦。
原本以為到京兆府這里能找到一條線索,沒想到杜成獻毫不留情地掐斷了,這條路斷得干凈利落,沒留下一絲一毫的話柄,倒是讓顧忱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了。其實倒也并非完全沒了路,若是他肯像那些人一樣拿出些官場上的小手段來,送個禮求個情的,沒準這路還有的走。
可他不愿。
大抵是繼承了父親武將的倔脾氣,還有顧家大哥寧死不降的那份風骨,顧忱自認自己沒什么本事,但骨頭還是有的,他做不出來奴顏婢膝的樣子,連違心的話都說不出半句,否則就憑蕭廷深這段時間對他的恩寵,他早就一飛沖天了。
于是他在原地靜靜立了片刻,在腦子里琢磨著嫻妃這件事——真不是一般的難辦,簡直是舉步維艱,一步一個泥坑,京兆府更是毫不掩飾地給他使絆子,卻也側面說明了這件事的確如顧忱先前所想的那樣,水深得一眼看不到底。
如今這條路斷了,他必須要另尋一個辦法……
他正在那兒低著頭沉思,忽地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見趙仲齊一手提溜著一摞子藥,正站在那兒挑高了眉毛望著他。
“……趙大夫。”
顧忱愣了一下才有些倉促地行禮,被趙仲齊伸出手,虛扶了一把。
“云停,你怎么在這兒呆站著?”趙仲齊有些疑惑,“你這是要往哪去?”
自從百夷事了,顧忱就沒有那么頻繁地去看望閼氏了。一來交給趙仲齊他放心,二來,兄長一事突然浮出水面,他方寸大亂的同時也沒顧得上去看看她。不過趙仲齊眼下住在顧府的東院,和他哥住在一起,顧忱倒是每日都能和他打個照面。
“……我只是隨便逛逛。”顧忱含糊其辭地說道,一眼看見趙仲齊手上的藥:“趙大夫您這是……”
“還不是為了我哥?!壁w仲齊嘆了口氣,“這么多年了,他那腿一直也沒好利索過,眼下我終于能對昔日之事稍加彌補,出來給他配幾服藥。”說著他一抬眼,目光又落在了顧忱臉上:“你在這兒干嘛?這里好像不是往兵部去的路。”
顧忱心說這位趙大夫大概是真的對他出現在這兒感到疑惑,三番五次詢問就是繞不過去了,正想著要找個什么借口,話到嘴邊卻忽然停住了,目光有些呆滯地停在了趙仲齊的臉上——等等,趙仲齊從前是宮里的御醫,他好像,就是負責照顧蕭廷深的??!
就好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行很久的人驟然看到了光,顧忱心跳猛然加快,血液全部涌上了頭頂,他反而在一瞬間就冷靜了下來。他噙起唇角,不自覺帶了點笑意,自然而然地說道:“我要到吏部去一趟,有些公文需要移交吏部……對了,趙大夫,你當年負責照顧七殿下,肯定和嫻妃娘娘宮里的人相熟了?”
“是啊?!碧崞疬@件事,趙仲齊的臉上不由自主就蒙上一層陰翳,“嫻妃倒是個極好的人,只可惜她不會曲意逢迎,自然也討不來先帝的歡心……我還記得她宮里上上下下,統共就只有六個人?!?
“六個人只怕是連掌事太監宮女都沒有了?!?
“還是有的?!壁w仲齊不自覺露出一點笑意,“她宮里的掌事大宮女叫白芍,是個非常機靈的女孩子。掌事太監叫張福,最擅長的就是培植花草,聽說從前在家鄉就是做這個的。”
“其余人呢?”
“郭同和齊明是后院負責打雜的小太監,陸盈兒跟著白芍,挺安靜的一個女孩子,當時聽說她剛入宮沒多久,嫻妃娘娘心慈,憐憫她是個女孩子,又年紀小,便也叫進了屋子,負責些擦洗桌子書案的活兒。”趙仲齊笑道,“對了,當時七殿下的乳娘也和他們住在一處,是叫陳芳桂的……”
顧忱笑了:“看來您和他們還真的很熟。”
“也還好。”趙仲齊的眼中刷上了一層唏噓和感慨,“他們一入宮就和家里斷了聯系,連封書信都捎不出去,想想也是很可憐的。我當時是御醫,能出入宮禁,便也幫他們往家里捎過些東西,尤其是陳嬤嬤,她本來就是慎京人士,來回倒也快。”
顧忱:“陳嬤嬤是慎京人士?她住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