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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大家閑談,肅柔看了潘夫人一眼,她還像往常一樣,一張不茍言笑的臉,垂眼坐在座上。肅柔知道她心里的感覺,這位繼母對赫連頌的厭惡,恐怕不下于她。畢竟好好的人,因他而沒了,如今繼女要和仇人定親,雖然只是應急,也夠令她難過的了。
肅柔這陣子忙于跑溫國公府,疏忽了和她深談,便起身挪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喚了聲母親。
她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沉靜如水,肅柔道:“只是解了目下的困局,母親不要擔心。”
潘夫人點了點頭,“是福是禍,日后自己承擔。”
她說話從來不會留情面,越是這樣,肅柔越覺得心安,“兩三個月就行了,至多半年。”
潘夫人沒有再說話,不過輕聲一嘆,轉頭望向門外。
這時院門上傳來很大的動靜,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負責傳信的婆子站在廊廡下通稟,說:“嗣武康王及太傅登門,來向二娘子納征了。”
張矩和張秩忙迎了出去,肅柔和姐妹們則紛紛退進了后閣內。
上房的廳堂和后閣之間垂掛著金絲竹簾,因外面透亮里面幽暗,能單向看見外面的情景。那位嗣武康王,所有姐妹都是頭一回見,起先只聽說是從隴右來的,祖上娶了塞外的夫人,身上帶著西域的血統,一下子就將他定性成了蠻夷莽夫,瞪著銅鈴一樣的眼睛,滿臉絡腮胡。結果現在看見真人,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樣子,那眉眼、那身段,那弘雅氣度和蔚然談吐,很快就把之前的刻版印象推翻了。
大家面面相覷,望向肅柔,她漠然看著堂上,看見聘禮一抬一抬地送進院內,看見赫連頌將大雁交到伯父手上。
杭太傅很樂見這樣的聯姻,撫著胡須說:“我和萬鈞一向有些交情,十幾年倏忽而過,一轉眼孩子們都到了婚配的年紀。前幾日介然來我府上托付,請我做冰人,來為兩家說合,我一口便答應了。介然是我門下學生,不是我夸自己的學生好,真真是人品學識無可挑剔,兩家也算有淵源,且門當戶對,年紀相稱。萬鈞若是能看見今日的事,想來也對這個半子稱意得很,將來讓他代泰山大人在老太君跟前盡孝,也了了他多年的一樁心事吧。”
杭太傅是做學問的,口才自然了得,太夫人因熟知內情,亦從善如流,頷首道:“嗣王有心,請得杭公出山做媒,咱們還有什么可說的。我也瞧著兩個孩子登對得很,放在一起郎才女貌,一對兒璧人。”
一旁的赫連頌向太夫人長揖下去,將裝著通婚書的楠木匣子交到了太夫人手上,太夫人笑吟吟遞給潘夫人,潘夫人展開宣讀:“赫連經緯白:長男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賢長女溫惠淑慎,四德兼備,愿結高援。謹因媒人杭公,敢以禮請,脫若不遣,貯聽嘉命。”
因張律早逝,肅柔的婚事由張矩代父遞答婚書。杭太傅接過來后,將木匣交給赫連頌,赫連頌捧匣,向太夫人和潘夫人長揖下去,“介然必定珍重二娘子,自此一心,不敢有違。”
太夫人笑著點頭,“好好好……今日真是個喜慶的好日子,二娘的婚事一向是我最上心的,見她有了可堪托付的人,我就放心了。”
大家讓禮一番,各自落座,杭太傅作為冰人很是盡職,對太夫人道:“兩個孩子的年庚八字,我聽介然說都已經合過了,沒有相沖相克,一切都好得很。先頭的納采、納吉我不曾參與,今日納征過后就要向老太君請期了,男家合婚,定在了九月初六日,不知老太君意下如何啊?”
九月初六……不過短短三個月罷了。這讓堂上眾人遲疑起來,說好的半年退婚,時間怎么好像對不上了?
第29章
杭太傅望向眾人,大家似乎都有些猶豫,便問:“可是怕太倉促,三個月來不及預備?”話又說回來,“其實娶親一事,還是嗣王府上操持得更多些。貴府上雖也要籌備,大頭在于設宴款待親友,到時候請四司六局幫著操辦,其實細算起來時間足夠了,我家上年嫁女兒,也是這樣安排的。”
座上的赫連頌笑了笑,心道請得一位有經驗的大媒登門說合,果然能省好些口舌。不過看張家人臉上都有難色,自己便也出面解釋了一番,和聲道:“前幾日確實請來欽天監的人排了八字,頭一個好日子在九月初六,我便把這個日子記下了。因下半年軍中事務忙,恐怕我要常往來于幽州和上京之間,若是親迎耽擱得太久,只怕會招人非議,因此就定在九月初六,我看倒還相宜。”說著復又一笑,“當然,這只是我的淺見,究竟定在什么時候,也要看一看長輩們和二娘子的意思。或者請祖母托人再排算,到時候知會介然,也是不礙的。”
所以就是戲要做足,既然今日納征了,那么商定婚期當然是必不可少的一項流程。
他思慮得很周全,雖然沒有明說,但那句“招人非議”,招的又是誰的非議,明明白白。如今戲都唱到這里了,就差最后一哆嗦,自然是像模像樣求個完整,至于其他的,大可放在以后再說。
太夫人定神想了想道:“王爺說的那個日子,其實于我們家來說并不為難,我是擔心親家夫婦不在上京,一切要王爺自己操持,其中瑣事繁雜,王爺公務又忙,這短短的三個月,只怕來不及啊。”
這回倒不必赫連頌來應對了。杭太傅先接了話,笑道:“這個不難,我家夫人一向器重介然,倘或有支應不過來的地方,她也會幫著料理的。再說王爵婚配,禁中會指派內侍省調遣人手,到時候兩下里一使勁,事兒也就成了。”說罷長嘆,撫膝道,“不瞞老太君,介然這門婚事,我是盼了許久了。上京城中的有爵之家,哪有二十四歲還不曾婚配的?實在是武康王與王妃人在隴右,無人替他操持,才耽擱了年紀。如今這門婚事實在是巧妙得很,貴府上二娘子也是今年才出宮的,我想著,兩個人都到了婚嫁的年紀,不如就加緊籌辦起來,老太君也好了了一樁心事,日后就盼著抱玄孫吧。”
果真做媒也像談生意一樣,許多的細節需要磋商,必要經過一番拉鋸,才能達到最終想要的結果。
太夫人抿唇思忖了片刻,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要是再因婚期推脫,就顯得過于不知事了。畢竟由頭至尾都是張家有求于他,現在人家來救你的急,你倒推三阻四起來,豈不是太過矯情了嗎。
“既這么……”太夫人道,“照著杭公的意思辦吧,就定在九月初六。”
杭太傅這才滿意,拍著腿道:“老太君圣明,御封的嗣王府,辦一場婚禮不是難事。我也明白老太君的心思,還是舍不得孫女,想多留兩日,其實大可不必憂心,嗣王府離貴府上不遠,什么時候想見孩子了,打發人傳個話,兩盞茶的工夫也就回來了。”
太夫人說是,“我心里想什么,全被杭公看出來了。”
張秩在一旁湊嘴,笑著對赫連頌道:“待大婚時候,要好好謝過杭公這位大媒,為了你的婚期,可是讓杭公把嘴皮子都磨破了。”
外間熱熱鬧鬧笑談,大家都很愉快的樣子,里間的綿綿悄悄拽了拽晴柔,湊在她耳邊問:“倘或二姐姐真的嫁給嗣王,像這等婚事妻憑夫貴,一品誥命的銜兒跑不了吧?”
晴柔還沒想到這層,聽綿綿這樣問,呆了呆方如夢初醒,“好像是的。”
乖乖,了不得了,姐妹之間竟然有可能出一位王妃,這讓綿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千爭取萬爭取的,也就等到個伯爵人家上門提親,如今爵位及身而止,老伯爵一死,家下子孫至多蔭個環衛官1,哪里像武康王的爵位代代傳承,老子是一品,嫡長子就是從一品,連科考都不用參加,落地即是王爵——果真人比人氣死人!
再看看肅柔,這位二姐姐居然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嗎?哪怕是假的,也可以暫且歡喜歡喜嘛!不過這個嗣王是真的很講義氣,這么大的事,說幫忙就幫忙,倘或日后假戲真做,只要肅柔能越過心里那道坎,其實也算一樁美事。
這里正思量,外面的太夫人發了話,讓把二娘子請出來,見一見王爺,答謝一下大媒。
姐妹聽了便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幫她扶發簪、整衣裙,待樣樣妥帖了,才把她送到隔斷前。
肅柔邁出后閣,目不斜視先到了太傅面前,接過女使端來的茶水,恭恭敬敬地敬獻上去。
杭太傅接了茶,笑道:“那日萬鈞的入廟大典上,我見過二娘子,果真行止端穩,很有萬鈞當年的磊落風骨。”
肅柔赧然向太傅福了福,方退到一旁。
太夫人因有杭太傅在,當然也要顯出一點撮合的美意,便吩咐肅柔:“既結了親,不必拘謹,大可和王爺好好說說話。”
肅柔道是,抬眼看向赫連頌,他穿著王爵的常服,領上和通臂袖襕繁復精美,將人襯出了一副尊崇的好風度。他一直含著笑,那笑容很真實,肅柔心道真是光棍打得夠久了,連這種弄虛作假的事,都顯得那么歡喜。不過也很感激他的援手,他應當有他的打算,知道越顯得春風得意,消息傳進禁中的時候,官家那頭才會死心放棄。
于是扮出個笑臉來,兩兩相望,很有兩情相悅的錯覺。
杭太傅是過來人,盡力地為他們創造時機,說:“今日起就是一家人了,沒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我們這里坐著說會兒話,你們上外頭園子里轉轉去吧。”
張家的人都望過來,張矩也發了話,“園子里風涼,二娘帶著王爺四處看看吧。”
肅柔沒辦法,只得向赫連頌比了比手,“王爺請隨我來。”
赫連頌起身,向在場的人微鞠了鞠身,跟在肅柔身后走出了上房。
茫然在花園里游蕩,平時挺有意思的園子,不知怎么變得無趣起來。肅柔帶著他在池子邊的廊廡上走了一遍,邊走邊道:“今日多謝王爺,百忙之中抽出空來,陪著我們一起胡鬧。”
赫連頌道:“我曾和你說過多次,我對岳父大人心存愧疚,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算赴湯蹈火,我也會還張家這份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