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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崇華要將陸芷交給她照看,陸芷卻已嚇傻,怎么都不肯松開這親如兄長的人。五歲的孩子并不算重,便干脆帶著她一起過去。料想陸老爹受了重傷肯定是安置在里院房間,不會讓陸芷瞧見。趕到仁心堂,他將在半路上哭累得睡過去的陸芷交給學徒,便往里頭走去。行了十幾步,就見廊道上站了一人。
謝崇意聞聲看去,臉色十分凝重。
謝崇華的腳步又快又沉重,走上前問道,“陸老爹在里頭?”
謝崇意微微點頭,聲音像是從喉中艱難擠出,“……還是讓五哥他們趕緊回來,見見陸大伯吧……”
☆、第32章 唯有君知
第三十二章唯有君知
今日夜空晴朗有星辰,夜色下疾奔的人卻無暇觀賞。
五月天氣炎熱,跑了半日,謝崇華衣衫已濕。
陸老爹被利器傷及肺腑,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是睜著眼,滿含痛苦。還能低聲說話,說得斷斷續續,氣若游絲。謝崇意守在一旁,照料左右。謝崇華去衙門找陸正禹,至少……至少要讓陸大娘和好友回來見陸大伯最后一面。
他跑到衙門,直往里沖,衙役喝了一聲,將他攔下,怒聲,“衙門是你可以隨便闖的嗎?”
謝崇華這才回過神,“在下生員謝崇華,我朋友名叫陸正禹,方才來了官府。”
聽見是個秀才,衙役面色緩和了些,“陸正禹?就是那個敢和縣老爺橫的秀才?”他嗤笑一聲,“他倒大霉啦,你還是趕緊走吧。他娘殺了人,那邊來了人要討公道,爭執半天,又將對方的人打傷了,這不,也一起被關進大牢了。”
好友雖然有時候沉不住氣,可絕不是沖動的人。自己的爹娘被人欺負到那種地步,換做是他,也絕沒有冷靜二字可言。他緊握拳頭,看著這一臉嘲笑的人,忍氣問道,“可否請官大哥讓我見見他們母子?”
衙役打了個哈哈,摳著指甲上的東西,不予理會。
饒是已要氣炸,謝崇華還是拿了錢袋出來,這還是臨走時妻子讓自己帶的。果然,衙役一拿到錢,這才又客氣起來,“那婦人殺了人,你是見不著的了。我只能領你去見那陸正禹。”
能見著一個也好,謝崇華便隨他們去大牢。
從未來過監牢,哪怕是書上曾有描述,可親身走入,讓他這成年男子都覺陰暗潮濕,詭異難忍。那就更別說身處其中的陸大娘了……比起好友來,他更擔心女流之輩的陸大娘。
牢房里還關著其他囚犯,見有人走入,不是自個認識的,便敲打柵欄,哄鬧起來。
衙役又行七八步,這才停下來,懶聲道,“就說一會話啊。”
“五哥。”
坐在干稻草上的陸正禹茫然回神,俊白的臉上已全無血色,見了他愣神一會,才猛地站起身。衣服上還有血,臉上也見傷痕。他緊緊捉著柵欄,“我爹怎么樣了?”
謝崇華微頓,哪怕是告訴他真相,如今看來,他也是出不來的,那倒不如騙他,讓他在牢里安心些,“傷勢很重,但沒有危及性命。”
陸正禹和他相交二十年,這轉瞬的語氣停頓,他又怎會察覺不了。心頭冰涼,已覺快瘋了,“是我沒用……要是我當時在家,從先生那早點回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五哥!”謝崇華聽他語氣頹靡,生怕他想不開,“我會想盡辦法救你們出來。我去寫訴狀,錯不在你們,只要有人作證是那人先挑釁,你們不會有事的。不過是時日問題,你再多等兩天。正行他們等會我就去接回家好好照顧,我去拿多點錢疏通下見見陸大娘,讓她也別擔心,你更不能垮了,你要是垮了,就真的完了。”
像是已滅的火苗又有了點點光亮,陸正禹身在牢籠,有心無力。只是好友如同自己,他信他絕不會在這些事上比他少費半點心思。
大難臨頭,最能考驗人心。
只是想到父親,他就恨不得撞碎這囚籠,“照顧好我爹……”
“五哥放心。”謝崇華心思沉沉,從濕熱的牢里出來,衣衫濕得可以擰出水來。
牢獄建在偏僻地段,普通百姓也多避諱這里,因此行人很少。大門前空曠寬闊,微風輕掃,讓驚了半日的謝崇華鎮定下來,將要做的事情理順一遍,這才提步回仁心堂,準備先寫一紙訴狀遞交衙門。
誰想到了仁心堂,卻見有一群人聚在門前,遠遠便聽見爭吵聲。
那群人少說有六七十人,將仁心堂大門堵住,每人手中都執有刀棍,兇神惡煞。站在遠處趴在樓上看熱鬧的人也不在少數。
他急忙過去,卻不得進去,稍一擠,那人便兇道,“瞧什么熱鬧,滾!”
“我是仁心堂的人。”
他這一說,那人打量他一眼,這才讓他進去。
謝崇華這才進了里頭,剛過入口,就又被人墻堵住,只能進不能出的意思。仁心堂眾學徒也拿著掃帚同他們對質,氣氛劍拔弩張。
站在那群人最前頭的一個老婦罵得最是兇狠,怒目赤紅,嘶啞著嗓子喊道,“將那兇手交出來,你們仁心堂包庇兇手,簡直禽獸不如!什么醫者父母心,什么懸壺濟世,我看,你們就是包庇畜生的畜生!”
齊老爺一輩子沒被人這么罵過,差點沒氣暈過去,“你這悍婦,休要胡說。縣老爺都沒判的事,你憑什么說他是兇手。還我仁心堂就算是被你們拆了,也絕不會交出傷者!”
謝崇華這才知道原來這人就是死者柴德的母親,而那些來尋事的人,就是柴家族人吧。
柴母跌坐地上,痛哭失聲,“我的兒啊……你死的好冤枉,你只是去買塊鐵,就被人打死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邊罵邊哭,那柴氏一族也緊握利器,眼里要迸出火來。忽見一個清瘦年輕人站在柴母面前,身形高而瘦,衣裳汗濕,面上俊冷,冷冷開口,“你兒子是怎么樣的人,你身為母親,最是清楚。到底是鐵鋪老板先動的手,還是他先動的手,你心里明白。如今許知縣還未查清判罰,你就領這么多人來大吵大鬧,完全沒有將許知縣放在眼里。如今鐵鋪掌柜已經重傷不起,陸家母子也被關在牢里,你有這個閑心在這里喊打喊殺,倒不如想想怎么給你兒子辦身后事。亦或是……想想查出真相后,你們柴家要怎么辦。”
他字字含冰,聽得柴母一愣一愣,怒而奮起,伸手便在他臉上抓了一把,立刻見了五道血痕,“你怎能說我兒子是兇手!”
謝崇華見她又要來抓,抬手擰了她的手腕,痛得她大喊。身后的柴家人立刻要上前,被仁心堂的學徒下人抵死攔住。他厲聲道,“那你又怎么能說陸老爹是兇手?你覺得你沒了兒子是天大的苦難,可陸家又何嘗不是這么想。十里八方的人都知道陸家老實本分,而你兒子卻喝個爛醉去尋他們晦氣,我倒要看看,待衙役查清真相,是你這惡母要坐牢還是你們這些幫兇要陪著坐牢!”
柴氏一族數十人被他厲聲呵斥,面面相覷。畢竟還不知是誰先動的手,若是柴德喝醉挑事,到時候理虧的就是他們。還這樣上門捉人砸店,怕是罪加一等。一時有些退縮,柴母聽他說兒子醉酒,也心虛起來。兒子是怎么樣的人,她做母親的當然知道。
丈夫早早去了,她就這么一個兒子,當然寶貝著。她將家里的姨娘庶子女都趕走,全部家業都為他留著。可兒子不爭氣,花天酒地脾氣大,伺候他的下人哪一個不是一言不順心就被他鞭笞個半死。
謝崇華將她的手甩開,轉身走進里面,將學徒下人都喚了進來,大門一關,不再理會。
齊老爺嘆氣,讓人去拿藥來要給他敷藥,謝崇華無心顧及,先進去看陸老爹。
敲門進去,弟弟正坐在一旁發愣守著。兄弟二人見面,謝崇華示意他輕聲,走到旁邊才道,“你先回家告訴母親和你嫂子這件事,今晚可能不回去了,讓她們別擔心,尤其是你嫂子,她有身孕,別說得太急,免得她驚慌。”
“知道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