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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很是順耳了,沒了冷言冷語的諷刺,多了幾分客氣和周到。謝崇華知道是妻子的那番話起了作用,面對岳母一直緊繃的心也輕落下來,“這次讓妙妙回娘家短住,也是娘親提醒的,不會有微言,岳母放心。”
齊妙雖留娘家,但卻是一個人睡,那還不如回夫家,至少半夜睡不著睜眼,就能看見歡喜的人。她忙對丈夫投以懇求目光,務必要將她帶走。謝崇華讀懂她的想法,溫聲笑道,“我挑燈夜讀總點著燈,你會睡不著的。你本就孕吐難受不易入睡,等孩子不鬧騰了,我再接你回家。”
齊妙扁了嘴,壞相公,不懂她。
謝崇華見她生氣,要不是有旁人,真想戳戳她鼓起的腮子,逗逗她。奈何長輩在旁,他只有收了心思,維系自己清高正經(jīng)的女婿形象,同她道別,“好好吃飯,別總睡。”
大庭廣眾聽了這囑咐,齊妙臉一紅,點點頭,“好好念書,睡多些。”
短短幾句,聽著情淺,實則情深。簡直讓齊夫人覺得他們這是要分離百八十年亦或千里迢迢了,明明只是分開一刻鐘的路程,明日還能見著的。
果然新婚小兩口就是不同。
想到這個,她下意識就看看丈夫,哪知丈夫竟也在看自己。她微微一怔,便將視線冷冷挪開。看得齊老爺心里不痛快。
送走女婿,又將女兒送回房間。齊夫人這才回屋,人在窗前,見屋里燈火通明,一人影子投在窗紙上。腰背看著已不似往昔挺直,沒了少年初見時的挺拔。她默了稍許,才推門進去。進了里頭目不斜視,只是去做自己的事。
齊老爺放下手中棋子,走到她一旁。齊夫人稍有察覺,就背身而向,不予理會。本以為他又會如往常拂袖而去,誰想竟沒走也沒罵,“夫人。”
一聲夫人喊得她詫異,語氣竟還很是輕柔。她驀地抬頭盯去,“老爺該不會又是瞞著我做了什么事吧?”她嘴角噙著些許譏諷,“哪怕是做了,老爺是一家之主,也著實沒必要跟我說,你只管做就好。”
連女兒都可以不問她的意見就送走,世上還有什么比女兒還更珍貴的。
“為夫錯了。”
四字傳來,讓齊夫人心頭咯噔,更是意外,一時說不出話來。
齊老爺坐在她面前,將她手里的細針取下,放回繡盒中。許是多年不曾跟人這樣認過錯,四目相對,神情有些尷尬。在齊夫人眼里看來,卻誠懇非常,冷言冷語也堵在了肚子里,說不出來。
“擅自將妙妙許配給別人,是我對不住你,不該那樣欺瞞你。”
齊夫人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偏身說道,“道歉有何用。”
齊老爺重嘆一氣,“事已發(fā)生,的確是沒有用了。只是積郁在心,遲早會悶出病來。為夫要如何做,你才能消氣?”
話里沒有了責備也沒有半句含著自私的意味,她愣了許久,雙眸微紅。他到底是發(fā)現(xiàn)了,自己氣的是什么,對,就是這夫妻二十多年來一朝的背叛。如今他道歉了,她心里瞬間就舒服了大半。
“夫人。”齊老爺又嘆道,“往后家里大小事務,為夫再不會擅自做主,你切莫再生氣了。傷了身子,讓為夫如何是好?”
齊夫人咬了咬唇,忍了淚瞧他,“當真?”
“當真。”
“以前你也總是說這種話。”齊夫人懸崖勒馬,幡然醒悟,差點又被他說幾句話就又套進溫柔鄉(xiāng)里,到時候還不是重蹈覆轍。
齊老爺聽了女兒的一番話,心中愧疚滿滿,那滿滿的愧疚如今也仍填滿了心。她這么一說,連自己都懷疑起來——是不是等愧疚沒了,他又回像之前那樣,“為夫也不知……”
聲音全是嘆息,齊夫人卻覺得這句話比他又給自己承諾好多了。再不是花言巧語誆騙她兩句,哪怕比起甜話來,聽得刺耳些,但這種話才是真實的。她提帕輕輕抹淚,紅了眼道,“若是再如此,我也是拿你沒有辦法。”
——又無奈又身不由己,由里到外,疲累不堪。
這話已經(jīng)是原諒的意思了,齊老爺面上這才有欣喜,“夫人。”
齊夫人嘆氣,丈夫能跟她認錯到這種地步已令她意外,她總不能一直冷著臉。正好借著這臺階,暫且下來吧。擰了半年,也著實是累了。
三月下旬,春意濃郁,點綴山坡。今日是去官府領米糧津貼的日子,謝崇華一大早就出了門,去尋好友一同去。
許是八月便是秋闈,陸正禹近來也是晚睡早起,人消瘦了三分,看得陸大娘又擔心起來。瞧著兒子起身去洗漱,便和丈夫低聲說道,“又起這么早,還不如像以前那樣,睡到日曬三竿。”
陸老爹說道,“誰讓你那個時候嘮叨個不停,兒子肯定是被你嘮叨煩了,才晚睡早起這么刻苦。”
“胡說。”陸大娘洗刷干凈鍋子往廚房走,路過井邊又對兒子說道,“念書就念書,別這么拼命。”
陸正禹捧了井水洗完臉,眼皮上還掛著水珠睜不大開,一笑那水珠就滾落了,“母親大人竟然勸我不要好好念書了。”他瞇眼瞧瞧那正在高升的朝陽,“咦,太陽沒打西邊出來呀。”
陸大娘原本擔心的心思立刻煙消云散,往他胳膊上一擰,疼得他嚎起來,輕罵,“就知道耍嘴皮子,沒點正經(jīng)。”
陸正禹笑笑,拿臉帕擦了一把臉,哼著曲兒掛在架子上。哈欠還沒打完,最小的妹妹就跑了過來,兩條辮子隨著跑動左右甩在面頰上,看得他都覺得疼,直往里頭喊,“娘,不要再給小妹梳這種辮子了,老打臉。”
里頭聲音立刻怒了,“有本事你給她梳啊!你娘沒空。”
陸芷五歲,個頭比同齡的姑娘矮小些,模樣漂亮俏皮,扯了兄長的衣服奶聲奶氣道,“謝哥哥來了。”
陸正禹拍拍她的頭,“知道了,快去廚房讓娘給你梳丫鬟髻,好歹纏起來,臉都拍紅了。”
“娘會踹我出去的,才不。”
說完,她就捂著辮子往外跑開了,剛好從謝崇華身邊跑過。他看了兩眼,笑道,“阿芷長個頭了。”
陸正禹笑了一聲,“哪里長高了,分明還是個小矮子。”他掛好臉帕,就同他一起去衙門,領米糧津貼。認識這么久,除了好友大婚外,他還是頭一回見到他如此高興。想想謝家也的確是苦了許多年,以往勞作得來的錢,并非是憑真本事,不過是做苦力活賺的。又哪里比得過以學識賺錢更讓他高興。本想約他去喝幾杯酒慶賀,也忍住了,“等會有什么打算,是直接回去還是另有事做?”
謝崇華將錢袋收入懷中,如揣珍寶,“去買點東西,再添些筆墨。”
“我也去買點筆墨。”
男子本就不像姑娘喜歡結(jié)伴去買賣東西,買完筆墨陸正禹就回家去了。謝崇華買齊了要買的,也回家去了。
他穿過小樹林進了村里,肩上扛著六斗重的米行了一路,愉悅已勝過肩頭重擔帶來的辛苦。他只想快些回家,將這些米放入家里的米缸中,將銀子交給母親妻子。
越想,步子就越是輕快。走回家中,刑嬤嬤正在清理雞圈,見他回來,展顏,“姑爺可算是從衙門回來了。”
在廚房忙著的沈秀擦著兩手出來,知他今日是去領錢糧了,也是歡喜,“領了多少,夠數(shù)么?快將袋子放下,這么重,也不知道找輛車。”
“不重。”他笑著將米扛進去,倒入米缸中。如染羊奶的米粒像珍珠般滾進半滿的米缸中,嘶嘶嘶……大米鋪疊的聲音跌入耳畔,交織成十分美妙的歌兒。一路起伏的心,隨著均勻米聲平和下來。
這些米糧可以讓他們一家一個月無憂,一年七兩的銀子也可以讓他們過得不再貧苦。但若要讓母親完全不再耕種,讓妻子可以安心吃肉,卻還遠著。他不應這么知足,方才一瞬間,他竟覺得如此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