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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扶著她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微笑著勸解道:“凡事都應該往好處想。這些天裴將軍的身體已經有所好轉,雖然仍是行走不便,但每日在家中與嬌妻相伴,日子過得比咱們還甜蜜呢。再說了,以前你與家人相隔千里,多年不得一見,如今卻能與他們一同在長安賞燈,豈不是更好?”
紫芝嫣然一笑:“嗯,你說的對。”
此時她腹中胎兒已有七個多月,凸出的腹部十分明顯,日常行動便也有些不便,盡管如此,生性活潑的她還是不愿意整日悶在家里。另有一輛馬車緊隨在他們身后,少年裴延之跳下車子一個箭步跑了過來,手中撐起一把油紙傘,很體貼地替紫芝遮擋住漫天紛飛落雪,笑吟吟道:“盛王殿下,我來替阿姐撐傘。”
李琦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你這孩子,干嘛跟我這么生分?直接叫姐夫不就行了?”
“是,姐夫!”裴延之很聽話地喚了他一聲,清秀的面龐上露出靦腆的笑容,“對了,上元節這三天國子學放假,我做完功課之后,可不可以去你府上找阿姐玩?”
李琦頷首一笑:“當然可以。我家中后苑新辟了一塊空場,你若是有空,可以帶幾個朋友過來與我一起玩蹴鞠。”
“真的?那太好了!”裴延之開心不已,見街邊有幾個商販正推著小車賣爆竹,便把傘往紫芝手中一塞,興致勃勃地向那邊跑去,“阿姐,我去給你買爆竹!”
長兄裴宗之也下了馬車,見弟弟如此莽撞,連忙喚住他:“二郎,回來!你姐姐懷著身孕呢,哪能像你一樣隨便放爆竹玩?太危險了。”
“哦。”裴延之轉身應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街上的孩子們都爭相過去買爆竹,借著火盆中的火點燃了,一聽到那噼里啪啦的巨大聲響,又都笑鬧著四散跑開。紫芝駐足觀望,唇角不禁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問身邊的夫君:“哎,你小時候也像他們一樣淘氣嗎?”
李琦接過她手中的傘,笑道:“我小時候可比他們可愛多了。記得那時我最喜歡捉弄十八哥,有一次父皇親自教我們茶道,我趁人不備就在十八哥的茶湯中加了一大勺鹽,他喝了之后嗆得臉都紅了……”
紫芝聽得咯咯直笑,忙問:“那后來呢?”
“后來?”李琦無奈地笑嘆一聲,“唉,被父皇罵了唄。”
他一手撐傘,一手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低頭與她說話時,眼中有毫不掩飾的愛戀與溫柔。紫芝笑瞇瞇地挽著他的手,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在風泉山莊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撐著傘與她一起漫步雨中。此時的溫馨甜蜜,仿佛一切都與那個雨絲如注的春日相同,然而她知道,時過境遷后一切都已不同了。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
那時的她怦然心動,曾無比渴望留住那一刻,而現在卻已不必。
因為,她已經真真切切地擁有他,與他在漫天風雪中,攜手同歸。
☆、第182章 景龍
這一對親密的愛侶并沒有注意到,一輛馬車從長街的另一側緩緩駛過,夜風吹起車簾時,馬車中的絕色麗人不經意地向外一瞥,眸中漾起一抹幽涼的微光。
那麗人不過雙十年華,面如滿月,鬢若濃云,正是太子李亨最寵愛的良娣張嫣嫣。馬車輕微的顛簸中,她的目光始終定格在街對面的那一對璧人身上——他的娘子已經有了身孕呢,他一定很開心吧?開心到已經無暇顧及周圍的車水馬龍,此時此刻,這個正在為他孕育新生命的女子,早已填滿了他眼前的整個世界。
他為她撐傘,那百般呵護的樣子幾乎是要把她捧在手心。
張嫣嫣默默凝視著他們,一時間心中不禁有些恍惚——她想起了宮中那個遙遠的中秋之夜,他曾在霏霏秋雨中為她撐起一小片晴空,扶起摔倒在積水中狼狽不堪的她,微笑著說:“總不能淋著雨吧?走,我送你。”那樣親切悅耳的聲音,那樣溫暖而明亮、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時隔多年,記憶中的細節都已漸漸變得模糊,然而那種剎那間怦然心動的感覺,卻讓她畢生難忘。
那是她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動心,也是今生唯一的一次。
太子李亨安閑地坐在馬車內,見身邊的美人這一路上總是出神,便隨口問了一句:“嫣嫣,想什么呢?”
幾片雪花隨風飄落在她姣好的面龐上,瞬間融化,那凜冽的寒意讓她立刻恢復清醒。
“哦,沒什么。”張嫣嫣迅速收斂起心神,側首看向夫君時,唇邊驀地綻出一個極撩人的嫵媚笑容,“妾只是有些擔心,自己這幾年來始終不得太子妃歡心,今日卻跟隨殿下一起去景龍觀見韋尚書,會不會有些不妥?韋尚書與太子妃兄妹情深,若是見殿下疏遠正妃而偏寵側室,難免心中不忿,只怕會壞了殿下的大事啊……”
這韋尚書即是太子妃韋珍之兄韋堅,原任江淮租庸轉運使,掌握財政大權,十分受皇帝寵信,上個月卻被右相李林甫舉薦為刑部尚書,明升暗降,財政方面多個有實權的職務皆被解除。韋堅驟然失勢,心中對李林甫自然是恨之入骨,一時卻又無計可施,于是便借上元節賞燈的機會邀太子在景龍觀私下相見,希望能一起商議出個對策來。
李亨微笑著攬住美人纖腰,道:“嫣嫣,你不但是孤最寵愛的良娣,還是孤最得力的謀士、最信任的賢內助,任何難以抉擇的事孤都會與你一起商量。太子妃不喜歡你,那是她沒有容人的胸襟。你放心,韋尚書乃是堂堂朝廷三品大員,定然不會像一個婦人一樣沒有見識的。”
“最寵愛的良娣?”張嫣嫣俏皮地嘟起了嘴,故意嗔道,“哼,殿下就會說好聽的話來哄我!自從杜萱妹妹入了府,殿下最寵愛的可就是她了呢!”
“杜良娣的確是個可人兒,但與你相比不過是庸脂俗粉罷了。”李亨低頭在她嬌艷的櫻唇上親了一下,躊躇滿志,“等孤登基為帝,就立你為皇后,至于太子妃和杜良娣么……呵呵,就連給我的嫣嫣提鞋都不配!”
皇后……他,居然能給她這樣的承諾么?
張嫣嫣頓時喜得雙眼一亮,顫聲問:“殿下……殿下此話當真?”
李亨卻是哈哈一笑,云淡風輕地說:“和你開個玩笑而已。父皇春秋鼎盛,若是咱們現在就急著計議起他百年之后的事,那可就是對君父的大不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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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上看了一會兒花燈,紫芝便隨著夫君和兄弟一起去景龍觀為腹中的孩子祈福。景龍觀位于皇城之東的崇仁坊,緊鄰著裴家舊宅,紫芝小時候就常隨母親到觀中聽道人講授《道德經》,對這里十分熟悉。李琦與她一起坐在馬車內,一路上邊聊邊欣賞窗外迷人的夜景,行至景龍觀的后墻外時,忽見一對年輕男女并肩走在前面,二人手挽著手共撐一把傘,姿態甚是親密。
“咦?那不是阿芊么?”紫芝探出頭去向外張望著,一臉驚訝,“她怎么和一個男子走在一起,該不會是她的情郎吧?”
她眼珠一轉,一時促狹心起便吩咐車夫停車,自己躡手躡腳地走到那二人身后,在阿芊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啊——”阿芊嚇得低呼一聲,轉身一看,更是慌得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裴娘子……殿下……你們、你們怎么也在這里啊?”
紫芝撲哧一笑:“你慌什么?我們又不能吃了你。”
“我……”阿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聲音越來越低,“其實……其實今天不該是奴婢輪休,奴婢是偷偷溜出來玩的,所以才怕殿下和裴娘子責怪……奴婢一會兒就回去,絕不會誤了府中的差事……”
紫芝卻也不惱,只是笑瞇瞇地和她開玩笑道:“你這丫頭也太老實,你不說,我怎么記得住今天是誰當值?你這一說,反而被我抓到把柄了,回去之后不罰你都不行呢。郎君,你說是不是?”
“別問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李琦笑著擺了擺手,又對阿芊和言道,“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一些,別被馬總管發現就行了。他那個人是個死腦筋,知道了非得罵你一頓不可,上元節一年就這么一次,可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影響心情。”
阿芊感激地點點頭:“是,奴婢知道了。”
紫芝打量著阿芊身邊的那個年輕男子,只見他剛剛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端正,身形矯健,身上的衣著雖普通,可眉宇間卻自有一種不凡的氣質,當真是個能令女孩子一見傾心的好男兒。紫芝看了也覺得這人不錯,于是問她:“阿芊,這一位又是誰啊?”
阿芊隨口扯謊道:“是……是我表哥。”
“表哥?”紫芝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伸手一戳她的額頭,“少騙人了,你這個小丫頭還想瞞我多久啊?”
李琦打量那年輕男子幾眼,微微笑道:“這個人我認得,是咱們府中外院的侍衛,名字應該是叫孟琨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