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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琨驚訝不已:“殿下居然知道屬下的名字?”
“我記性好,見過的人一般都不會忘。”李琦對他友善地一笑,拉著紫芝的手準備返回馬車上,“好了,今天對你們的盤問就到此為止,你們繼續去逛吧。阿芊是個好姑娘,孟琨,你可千萬不許欺負她。”
阿芊與孟琨含笑應了一聲,便手挽著手繼續向前走去。紫芝方欲登車,卻見不遠處有一個魁梧的人影悄然閃入景龍觀的后門,看起來似乎有些眼熟。她仔細一想,不禁驚詫道:“咦?那人不是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將軍么?他們這些征戰沙場的大將軍,也會到道觀里來祈求神明保佑么?”
“皇甫惟明?”李琦神情一肅,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時,卻見道觀小小的后門已經再度關閉,于是忙問,“紫芝,你可看真切了?”
“嗯,我在鄯州軍營時見過皇甫將軍,所以應該不會認錯。”紫芝篤定地點了點頭,想了想,卻又忽然有些猶疑起來,“可是,皇甫將軍不是應該在隴右帶兵么,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或許是我看錯了吧……”
“未必。”李琦卻輕輕搖了搖頭,對她解釋道,“皇甫惟明奉旨回朝獻捷,前幾日剛剛返回長安。”
一位鎮守邊關的統兵大將,到道觀中來祈求神明庇佑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只不過他放著大門不走,偏偏要從這僻靜的后門悄悄潛入,這樣的舉動就有些耐人尋味了。李琦心中疑云頓生,只可惜今日出門并沒帶侍從隨行,一時也無法派人將消息傳遞給李林甫父子,正自思量間,卻見裴延之從后面的馬車上敏捷地跳了下來,于是忙招手喚他:“二郎,來,你去幫我辦一件事。”
裴延之立刻上前一抱拳,道:“但請姐夫吩咐。”
李琦取出自己隨身的金制魚符遞給他,道:“從這里往南走就是平康坊,平康坊第四曲的第一座宅子就是右相李林甫的府邸,你拿著這魚符去李相家中找二公子李岫,讓他即刻派幾個可靠的人到景龍觀來。路程不遠,你快去快回。”
“是。”少年鄭重地一點頭,轉身消失在長安城上元之夜繁華的夜色之中。
☆、第183章 姻緣
此時此刻,平康坊宋君平的宅邸中,一場熱鬧的婚禮正在進行。
“小寒姐,你看我對你多好,為了幫你和大師兄捧場,都沒去陪宗之哥哥看花燈呢!”蕭景云笑嘻嘻地拉著師姐施映寒的手,將她引至新郎宋君平身邊,“大師兄,這么漂亮的新娘子以后就是你的了,你高不高興?”
宋君平微笑著點點頭:“嗯,當然高興。”
因為平日里做的都是刀口舐血的殺手生意,為防止有意外發生,他在婚禮上只請了蕭逸峰、蕭景云兄妹這兩位客人。大家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聚在一起時說說笑笑毫無顧忌,氣氛自然十分活躍。然而,看著面前這位自幼熟識、嫻靜美麗的新娘,宋君平心中竟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小寒名義上是師父蕭縝最喜愛的女弟子,實際上卻是師父的私生女,他遵從師命娶了她,以后就可以繼承師父的一大筆產業,成為“青蔓”名副其實的主人。可是,自己真的愛她嗎?為何在這樣一生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燭夜,他心里卻并不覺得有多歡喜?
燭影搖紅中,宋君平想起了自己這一生中的無數個片段。
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他在家鄉桃花塢邂逅了那個明麗爽朗的少女阿澈,刻骨銘心的初戀,卻在她毅然走進宮門的那一刻徹底終結;在長安城中苦心經營“青蔓”的這幾年,那個如出水芙蓉般清純秀美的容兒姑娘漸漸走進他的心,只可惜彼此已然走上殊途,終是情深緣淺……如今,阿澈已是手握六宮大權的華妃娘娘,容兒也離開了倚玉樓嫁給壽王,各自都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歸宿。
那他呢,是不是也應該徹底忘卻那一段段無疾而終的隱秘戀情?
“大師兄,你又發什么呆?”蕭逸峰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面從門外走了進來,放在桌上,含笑招呼著新郎新娘,“來來來,快吃!這可是我親手煮出來的面條,保證汁鮮味濃,好吃的不得了,味道堪稱天下一絕啊!祝你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趕快讓我爹抱上外孫,哈哈……”
施映寒嬌羞地一笑,頓足嗔道:“什么外孫啊?你再胡說,我可就惱了!”
今晚的她格外美麗,一襲華麗的大袖連裳釵鈿禮衣將她襯托得無比典雅,再不似往日那般青澀靦腆的小師妹模樣。
“哈哈,小寒姐害羞了!”蕭景云俏皮地沖她扮了個鬼臉,隨即毫不客氣地拿起筷子,搶先吃了一大口被蕭逸峰吹得天花亂墜的面條,一嘗之下卻不禁蹙起了眉,嗆得連連咳嗽,“哥,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好吃啊?”
見她這般狼狽模樣,眾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宋君平也被她逗得笑了,然后輕輕牽起新婚妻子的纖纖玉手,四目相對時,彼此心中都有了一種溫暖而安定的感覺。就在這一瞬間,某個寧靜素潔的身影在他腦海中飛掠而過,一閃即逝,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時那人正從自家緊閉的黑漆大門外盈盈走過,一襲素白的衣裙纖塵不染,純美一如當年。
行經宋君平的宅前時,劉國容不禁放緩腳步向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投以一瞥,看到門前貼著大紅喜字,便知他是在今晚娶親了。在壽王身邊的時日已經不短了,陪他去城外給伯父寧王守陵,又陪他回到長安度過一個個風花雪月的日子,這兩年來他待她的確很好,好到讓她幾乎忘了自己曾是一個刀口舐血的殺手、一個任人欺凌的青樓女子。
可是,當她知道自己曾經的心上人已經娶妻時,心里還是會有一絲黯然的吧?
李瑁撐著傘與她并肩而行,察覺到身邊之人的異狀,便關切地問:“容兒,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劉國容竭力泯去心中異樣的情緒,側首對他微笑時,清澈的美目中第一次盈滿了毫不掩飾的柔情,“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陪我在上元之夜出來看花燈呢。容兒自幼被父母所棄,淪落風塵,半生孤苦無依,不想竟有幸尋得殿下這樣的良人,對我如此關愛……能夠陪伴殿下左右,容兒真的非常開心,這輩子都沒有這樣溫馨幸福的時光……”
她字字真心,李瑁聽了也不禁觸動了心底的柔情。
“傻丫頭。”他含笑嘆息一聲,目光深情,“我說過要一輩子對你好,就一定能做到。人生有那么多的不如意,而我們都不必再獨自面對,這樣多好……”
“是啊,這樣多好。”劉國容低眉一笑,忽然轉身輕輕環抱住他的腰,將臉依戀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低聲呢喃,“十八郎,謝謝你……”
那樣溫柔的聲音,就好像是記憶中那個必須遺忘的故人一樣。
李瑁身子一震,一只手繼續撐傘,另一只手緩緩抬起將她溫柔地摟在懷中。彼此心里都明白,那句“謝謝你”并非是出于客氣,而是因為珍惜。既然如此,那就相擁在一起彼此取暖吧,哪怕整個世界都被冰雪覆蓋,至少還有你在我身邊……
一片片鵝毛般的雪花在暗夜里靜靜落下,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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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芊悄悄溜回盛王府的內宅時,一顆心仍在撲通撲通地狂跳。
夜已深,府中的仆婢下人大多都已歇息,庭院中寂寂無人,唯有幾只鳥雀時不時地從樹叢中驟然飛起,影影綽綽猶如鬼魅,把她嚇了一跳。她一路上小心翼翼,好在不曾被總管馬紹嵇逮個正著,離朗風軒的月洞門還有十幾丈遠時,卻見一個青衣小丫鬟從里面匆匆走出,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在靜謐的雪夜里閃著忽明忽暗的光。
“咦?這不是吳娘子閣中的寶珠么?”阿芊遠遠地認出那人,不禁暗自嘟囔一句,“都這么晚了,她來這里做什么?”
不過,她對此卻并沒在意。自從府中姬妾被逐一送回娘家之后,許多從前服侍她們的婢女便都閑了下來,時常去別處找要好的姊妹說笑談天,趁盛王和裴孺人不在,有人到朗風軒來消磨時光倒也不稀奇。而且,她今天實在是太開心了,本以為外出私會情郎是莫大的罪過,可自家主人非但沒有責罰她,反而還和顏悅色地與她聊了好一會兒。看殿下那樣和善的態度,只怕自己尋個合適的機會求一求他,這婚事就能準了呢……
想到這里,第一次嘗到戀愛滋味的小姑娘不禁甜甜地笑了。
阿芊走到西廂輕輕推開自己臥房的門,向同住一室的侍女打招呼道:“白芷姐姐,我回來了。”
白芷正獨自坐在妝臺前,低著頭不知擺弄著什么東西,一見有人進來,忙將面前的妝奩啪的一聲蓋上,滿面堆笑道:“阿芊,是你啊。一會兒殿下和裴娘子回來,我就得趕緊過去伺候了,還得勞煩你去給我打一盆洗臉用的熱水。”
阿芊忙點頭道:“姐姐放心,這些事不一向都是由我來做的么?”
白芷平素在主人面前溫柔乖巧,與侍女們相處時卻十分爭強好勝,處處都想壓別人一頭,只因她是裴孺人娘家的舊人,故而朗風軒中無人敢得罪她。阿芊雖十分受主人寵信,與她同住一室卻也要多賠著幾分小心,每每被她驅使做些瑣事也不敢有怨言,今天聽她說話這樣客氣,卻是第一次。
阿芊偷偷瞟了一眼那剛剛被合上的妝奩,心中疑云頓生。
她今日這般古怪,該不會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