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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咳嗽兩聲,瞥一眼二人,寒著聲音道:“寬限幾日?殿前司能讓一只蒼蠅都飛不進的獵場,憑空出現十幾名刺客,朕讓你們去查,又能查出什么?”
言外之意,是懷疑殿前司有人與刺客勾結。此等誅心之言一出,殿前司的都指揮使當即匍匐在地,淚水漣漣:“陛下——臣等斷無欺君罔上的膽子!”
連翹翹伏在雁凌霄手邊,聞言借著他外袍遮掩,偷摸瞪了那殿前司的將軍一眼。
雁凌霄勾起嘴角,安撫似的按了按她的后頸,而后坐直身子,冷聲說:“父皇,刺客是沖著兒臣來的,不如就讓兒臣自己解決。殿前司的大人們還要保護父皇安危,不好分心查案。兒臣尚且掛著皇城司提點的職位,此事讓皇城司的人去查也算人盡其用。”
一旁的三皇子抬袖抹汗,他本就體胖,營帳內人頭攢動,悶熱不已,頸間的汗水如瀑般往下淌。
皇帝見狀,大為不悅:“老三,你怎么看?”
三皇子覷一眼袖手佇立在一旁的五皇子,干笑道:“四弟受了傷,又有一段時日沒去皇城司,讓他們去查,指不定能查出什么。假如急于求成,殺良冒功,抑或是屈打成招,豈非讓真兇暗中得意?”
在場諸人聽出三皇子暗示雁凌霄會借機黨同伐異的意思,俱是相顧失色,不敢出聲冒頭。
皇帝見此情形,更是怒不可遏,一拍案頭,呵斥道:“照你的意思,刺客讓你去查,就能查個明白了?”
三皇子滿頭熱汗頓時成了冷汗,訕訕道:“兒臣不是這個意思,父皇、四弟勿要介懷。”
皇帝拂袖起身:“罷了,就按霄兒說的做。都指揮使,把刺客的尸首都交給皇城司。你們做好分內之事,安排好明日啟程回京的護衛,戴罪立功吧。”
雁凌霄掙扎起身,撕扯到傷口,劍眉緊蹙,嘶了一聲:“父皇且慢。兒臣不過被箭簇擦傷,蹭破一層油皮,怎好耽誤父皇游獵的雅興?倘若如此,方才是兒臣的罪過。”
連翹翹心頭一跳,忽而生出一分大逆不道的想法。殿前司的人說的不錯,此番刺客來得蹊蹺,沒得到好處,反而折了不少人。
她仰頭望雁凌霄,取出懷中綃帕,為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凝視他忍痛的神情,一邊心中暗忖,莫非是雁凌霄自己所為……?
皇帝手背在身后,吐出一口濁氣。他周身縈繞衰朽的氣息,無可奈何地覷向雁凌霄:“你心中有數即可,朕也不必多言。”
話畢,定下三日后再回京,讓殿前司點一撥人馬護衛諸位皇子營帳,再差兩隊人馬連夜進山掃蕩,以防刺客余黨。
皇帝臨走前,還特意叫住連翹翹:“連氏,你是老四身邊人,須得細心照料四皇子,不得懈怠。”
忽然被皇帝親自點名,連翹翹嚇了一跳,期期艾艾地跪下:“陛下放心,臣妾會照顧好四殿下。”
三皇子聽得咬牙切齒,腮邊的肉抖上幾抖。自從雁凌霄這便宜兒子回宮,父皇眼里是越來越沒有旁人了!
皇帝率一干人離去,小朱子說要去換盆熱水,也識趣離開,擁擠的營帳轉瞬間只剩下兩人。
“還跪著做甚?起來吧。”雁凌霄神情懶怠,倚在榻邊。
連翹翹束手束腳,坐回杌子上,雙手搭在膝頭。她不敢去想刺殺背后的真相,連問都不敢問,嘴唇張了又張,最終緘默不語。
雁凌霄失笑:“良娣想問什么?”
連翹翹搖頭,步搖玱玱作響。她背后起了一層白毛汗,好在騎裝厚實,看不出異樣。
“殿下。”連翹翹下巴擱在他腿上,環住勁瘦有力的腰身,喃喃道,“聽到殿下受傷,可把妾身擔心壞了。”
“是么?”雁凌霄輕撫她的后頸,不出意外,看到她身子一僵,耳后起了零星的雞皮疙瘩,單薄的脊背隨著他的撫摸瑟瑟發抖。
連翹翹按捺住驚叫,心里跟明鏡似的。倘若真的如她所想,遇刺一事是雁凌霄自導自演,那么無論雁凌霄目的為何,都是欺君之罪,而得知真相的她必死無疑。
“四殿下……”連翹翹被強迫抬起頭,杏眼濕漉,微豐的唇撅起,一如沾惹露水的櫻桃。
雁凌霄眸光一暗,一把將人扯入懷中,俯身去吻。叫人刺痛也酥癢的親吻間歇,雁凌霄抵著連翹翹額頭,哂笑:“良娣,你在害怕。怕什么?怕我?”
“臣妾不敢。”二人鼻息相聞,連翹翹手支在雁凌霄緊實的胸膛上,輕喘著氣岔開話頭,“殿下,而今情況尚未明朗,咱們待在獵場不會有事吧?”
“不會。”雁凌霄將她的碎發撥到耳后,“良娣且看著吧,渾水才好摸魚。”
*
翌日,雁凌霄一早率扈從進山行獵,臣子、宗親們見他行動如常,皆稱贊四殿下驍勇灑脫,臨危不懼。
昨個兒太后受了驚嚇,遂免去請安。連翹翹左右無事,就睡到日上三竿,還是紅藥擔心她睡過勁,千催萬請才把人從榻上請下來。
一出營帳,連翹翹遠遠瞧見一位穿桃粉騎裝的女郎,跨在一匹鬃毛打縷的母馬上,身背箭筒,腰挎秀氣的小弓,高抬下巴,看上去很是神氣。她心生艷羨,就多看了一眼,卻不料那粉衣姑娘策馬到她跟前。
連翹翹眼皮一跳,柔聲道:“傅小姐。”
傅綺文翻身下馬,手中攥住流蘇馬鞭一頭,握在虎口間打轉。她咧嘴一笑,齒牙春色:“連良娣,春光明媚,為何不去騎馬?”
連翹翹尷尬:“我不善騎術。”
“噢。”傅綺文松開飛轉的鞭子,咻的一聲甩在地上,瞥一眼虛掩的氈簾,問她,“四皇子安好?”
“殿下安好。”連翹翹斟詞酌句,生怕露怯。
她大概猜得到傅六小姐的企圖,但她不明白,傅綺文往她這兒使勁有何用?想做皇子妃,討好皇帝、皇太后才是正道。
“我和良娣之間,或許有些誤會。”傅綺文神色自若,摟住連翹翹臂彎,“希望良娣不要掛懷。”
連翹翹側過身,撇開她的手:“傅小姐多心了,你我只見過兩次,何嘗有過誤會?”
“良娣如此想,我就放心了。”傅綺文笑語嫣然,“往后多的是相見的時候。我看良娣面善,為人又謹守本分。我家中五個兄長,未曾有過姊妹。良娣若是愿意,不如與我以姐妹相稱。”
連翹翹哪里會不記得,初次見面傅綺文就給了她難堪。如今態度大變,還不知道在籌謀什么。她心術比不得這些大家閨秀,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么?
“承蒙傅小姐厚愛,我人在宮中,不便結交朝臣內眷。”連翹翹睫羽低垂,“四殿下的午膳還沒備好,我去御廚的營帳瞧一瞧,就先走一步了。”
傅綺文啞然,見連翹翹頭也不回扭身就走,氣得直瞪眼。她用力一甩,彩色穗子編的馬鞭啪一聲打在地上。
*
與此同時,三皇子營帳內鼓瑟和鳴,有舞姬在絨毯上翩翩起舞,揚膝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