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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鸞已經很久都沒和人說過自己的母親,無人敢接她的話。從她懂事起到現在,第一次有人主動在她面前說起她的母親。她抑制不住地望著班哥,既害怕又期待地希望班哥能再問一句。
班哥這時輕聲說:“殿下,我聽見你喊‘阿娘’。”
寶鸞哽咽,她提醒道:“你應該知道這宮里的規矩。”
“我自是知道,可比起規矩,殿下更重要。”他眼中滿是誠懇與哀傷,像是在看一個同病相憐的人:“我的阿姆說,我很小的時候經常做夢,每次被人欺負,就會在夢里哭著喊娘。”
寶鸞問:“可你不是沒有母親嗎?”
班哥苦笑:“沒有母親,所以更想要母親。”
寶鸞怔怔問:“后來呢?后來你還在夢里看見自己的母親嗎?”
班哥搖搖頭:“我跟佛寺的和尚師傅學了幾年武,學出樣子足以保護自己后,就再也沒做過喊著要娘的夢了。”
寶鸞呆呆問:“在你夢里,你的母親是什么樣子?”
班哥道:“我看不清她的樣子,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覺得她應該是個美人,每次夢見她,她都會將我抱在懷里,替我趕走壞人。”
寶鸞低聲呢喃:“真好,能做這樣的夢,真好啊。”
銀月懸掛夜空,報鐘的更聲從遠處的鼓樓隱隱飄來,風中輕擺搖曳的木芙蓉花葉婆娑,清寒的桂花香裹在稀薄霜霧中,偌大的宮殿曠廖寂靜,夜鳥啞啞鳴叫,自月下一縱飛過。
班哥探身埋進窗內,他輕柔拭去寶鸞臉上滾落的淚水。
這次沒再誠惶誠恐,沒再跪地謝罪。
他堅定地擦去她臉上每顆淚珠,直至她不再哭泣。
“殿下,班哥會守著你,班哥會替殿下趕走所有的噩夢。”
寶鸞破泣為笑:“你當自己是什么?能驅夢的道士嗎?”
“是,只要能為殿下排憂解難,我立刻就去做道士。”
第15章 花冠
長安的秋,最是多變。早晨寒風瑟瑟,白霜濃霧,到了正午,卻是火亮一個太陽當空懸掛。
傅姆滿頭大汗拎著漆盒從外面回來,盒里裝滿新鮮的桂花糖露、木樨清露和乳酪澆櫻桃等,皆是寶鸞愛吃的秋日小食。
這幾日公主夜里睡不好,白日吃得也少,好不容易今日有了胃口,自然得讓她多吃些。
傅姆走到石階前,還沒進屋便聽到屋里傳出的歡聲笑語。聲音全是清脆的女孩音,有宮人們的笑聲,也有公主的笑聲。
傅姆聽見寶鸞笑,壓在心頭好幾日的擔憂總算落下。
銀鈴般的說笑聲中,忽地一道羞怯的少年音響起:“姐姐們莫捉弄我,我哪敢勞煩姐姐們編花冠?”
傅姆邁進屋里一瞧,說話的正是班哥。
他盤腿跗坐在鋪著白色波斯地毯的木地板,半邊身子挨著矮榻的腳柱,榻上坐著寶鸞,兩人一高一低,寶鸞微低腦袋,班哥正用雞蛋輕柔地滾著她的眼睛。
地上堆滿花籃,籃中是從園中采集的各類鮮花,宮人們圍坐在寶鸞身邊,一邊說笑一邊編花冠。
重陽節人人皆要戴花冠插茱萸,宮內更是攀著比似的,眾人皆在花冠上花許多心思。無論身份高低,人人都能為自己編一頂戴張揚華美的花冠。
宮人打趣班哥:“你哪里是不敢勞煩我們,分別是怕我們編得太丑戴出去丟人現眼!”
班哥手里動作未停,專心致志伺候寶鸞昨夜哭腫的眼,嘴里答道:“不敢不敢,姐姐們莫要為我費力,只編自己的那份就好。”
寶鸞裙上也堆了好些花,她睜開一只眼,指間撥弄花瓣,心血來潮問道:“你不敢戴她們編的花冠,那你敢不敢戴我編的花冠?”
班哥手里的雞蛋差點摔落,想都不想立刻應下:“敢。”
“你就不怕我編的花冠丑陋不堪,戴出去惹人笑話?”
“只要是公主編的花冠,那便是世間最好看的。”
宮人哄笑,一人指著自己頭上鳥窩似的花冠:“你瞧瞧,這就是公主編的花冠。”
班哥伸過手對那人道:“姐姐不要,那便給我。”
寶鸞拍他的手:“你搶她的作甚,那個丑死了,我重新給你編一個好看的。”
班哥乖乖點頭。
寶鸞拿過泡軟的藤條,揀出薔薇木瑾茶梅各類簇錦鮮花,瑩白的玉指動作優雅自在,一點點編花冠。編幾下停下來比劃班哥腦袋大小,班哥黑亮的眼滿是期待。
寶鸞想到昨夜他同自己說的那些話,后半夜入睡,她再也沒有驚醒。
毫無置疑,和這永安宮其他人一樣,他是殷勤的,熱忱的,他甚至比旁人更謹慎謙遜。可他并未一味地伏低做小。有時候她會在他眼睛里看見蓬勃的野心,她忍不住思索,這個人,他想要什么?
好在他的勇敢并不令人生厭,他恰到好處地寬慰了她,她愿意讓他靠近些。
片刻,寶鸞將簡單編好的花冠戴到班哥頭上,班哥滿足地笑了。
寶鸞鮮少見他這般笑,他笑的時候總是抿著唇垂著眼,含蓄內斂,似春風一般輕柔無痕,而他現在卻笑得像是夏日最烈的太陽,皓白的牙齒全都露出來,灼灼逼人的爽朗。
“我從來沒有戴過花冠,這是第一次,謝謝殿下。”
寶鸞得了他滿心歡喜的謝意,對比他頭上略顯簡陋敷衍了事的花冠,面頰微燙,窘聲問:“要不要我再給你編一個?”
班哥兩只手撫著頭上的花冠:“我喜歡這個,殿下若想再賞一個,那就來年再賞吧。”
寶鸞道:“好,明年再送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