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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起子懶東西,總是半夜就睡過去,外面有什么動靜一概不知。殿下這幾日睡不好,你比那些人都機靈,替我盯著屋外?!?
原來傅姆懷疑是清露公主使了什么壞法子讓寶鸞不能安然入睡,加上那日有宮人在花庭看見“鬼影”一晃而過,傅姆更加篤定清露公主裝神弄鬼。
守夜的宦官為何半夜睡過去,沒有人比班哥更清楚。但至于花庭為何有“鬼影”,他就不知道了。
其實宮人那天看到的黑影是貓,并不是什么鬼影,只因傅姆關心則亂,所以才認定是“鬼影”作祟,是清露公主想嚇寶鸞。
不怪傅姆冤枉清露公主,清露公主在宮里實在是劣跡斑斑,以前還曾捉弄過寶鸞,被圣人訓了好幾回后才有所收斂。
班哥當夜就抱了枕被睡在寢屋墻下。
守夜的差事不好當,既要時刻警醒,又得吹風挨凍。長安的秋天雖然暖日高照,但入夜以后,風一刮,寒意便來了。
睡在墻下,地磚又涼又硬,為了不發出聲響,連翻身都不能,守上一夜,身體都是僵的。
知道班哥要去守夜后,大家紛紛表示同情。
班哥自己卻高興得很。
小公主待他親厚,可是還不夠,她待這滿殿上下的宮人宦官,皆同待他一樣親厚。
沒有區別的親厚,那便是疏離。
班哥裹著被子背靠石墻,雙膝曲起,懷中摟一布枕,半邊臉貼上去,孤獨地看著檐外狹長一塊黑夜。
夜深人靜,拾翠殿眾人早已進入夢鄉,只剩滿庭被夜色掩蓋的花陪伴班哥。白日里爭奇斗艷的花朵,入夜后便失了顏色,無精打采,似沉沉昏睡的美人。
半開的窗欞,隱隱約約傳出小公主的聲音。
班哥豎起耳朵,他的五覺比常人靈敏,辯出那些細碎的呢喃聲中夾雜著哭聲。
小公主似乎在喚:“阿娘——阿娘——”
班哥頓時站起,走到門邊想要進去,又不敢動作,來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小公主屋里沒留人,說是不想睡覺時都被人看著,很早之前就開始一個人睡的習慣。
他在這里守夜,除了盯緊庭院的動靜外,還要隨時叫醒宮人伺候小公主。傅姆和幾個貼身宮人就在寢屋旁的屋子里,他高聲一喊,傅姆和宮人們就能聽到。
班哥正要邁出步子喊人,忽然腦中靈光一現,黑幽幽的眼珠子緊盯屋門。
須臾,他沒有喊人,亦沒有推開屋門,走回堆著枕被的墻下,將半開的窗欞往上撐起。
風灌進去,朦朧的月色中,小公主的哭泣聲更為清晰:“阿娘……是小善……看看小善……”
他困惑不解,聽了一會,拾起石子打到屋內柱子上,飆出一道不輕不重的震響。
小公主的哭聲戛然而止。
重重金玉柜簾擋住的角落,他只能看見被風撩起的帷幔影影綽綽,白霧般的帳紗后,迷糊的擤鼻聲代替哭聲,小公主從夢里掙出來了。
班哥將窗欞放下大半后,對著屋里輕喚:“殿下、殿下,你還好嗎?”
小公主輕細的聲音傳來:“是誰在屋外?”
班哥道:“殿下,是我,是班哥?!?
不多時,屋內響起腳步聲,窗欞被重新撐高,班哥抬眼一瞧,小公主整張臉映入眼簾。
巴掌大的鵝蛋臉,長睫下淚光閃爍,濃密的烏發垂在腰間,夢魘后余驚未消,眉間蹙起一股迷茫無助的哀傷。
她倚在窗邊,一只手撐著腦袋,一只手揉眼睛,問:“什么時辰了?”
班哥道:“快寅時了?!?
小公主揉完眼睛,眼角更紅,呆呆望著窗外濃黑的夜,似乎又陷回方才的噩夢中。
班哥目不轉睛,他從來沒有見過小公主如此脆弱的一面。
小公主溫柔愛笑,她的高貴典雅刻在骨子里,像她這樣的人,是注定一輩子活在云巔之上的。她的臉上不該有這般悲傷的神情,是誰讓她傷感,是她夢里所喚的阿娘嗎?
班哥情不自禁地靠過去,意識回籠之際,他的手已經觸上小公主的面龐。
指尖相觸的瞬間,小公主溫熱的肌膚灼得他呼吸紊亂。
班哥跪下去:“請殿下治我死罪?!?
寶鸞從噩夢的余威中緩過神,呆滯的眼睛漸漸恢復神采,轉眸凝視一窗之隔的班哥,并不在意他剛才做的事:“我為何要治你死罪?你只是想替我擦淚而已,起來罷?!?
班哥起身后仍低著腦袋,像是犯了天大的錯。
寶鸞忽然問:“班哥,你來宮里這么久,可曾思念你的母親?”
班哥道:“我沒有母親?!?
寶鸞驚訝:“人人皆有母親,你怎會沒有母親?”
班哥皺眉又舒開,同寶鸞四目相對:“我生下來便無父無母,只有郁阿姆一個親人,阿姆說,我的父母已經死了?!鳖D了頓,小心翼翼問:“殿下,方才你是不是夢見自己的母親了?”
寶鸞下意識選擇避而不談。
她的母親,是這永安宮人人避諱的禁忌。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她的母親,也沒有人肯告訴她關于母親的事。
她只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瘋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