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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還是遇到了一些麻煩，便是資金上的窘迫。

打從二哥從日本歸國后這個家便一直是他在養(yǎng)，如今他離開了，這一切便再次落回了白清嘉肩上；她如今不像之前那樣有租賃房子的壓力，家人們都去了海外、也不必她出錢供大家吃飯，可家里的傭人她顯然是請不起了，因此后來還是將大家都放走、另給每人都準(zhǔn)備了一筆還算可觀的撫恤。

她其實也不是不能找徐冰硯要錢，他在離開上海之前還專門給她安排了一位秘書，說無論她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對方幫忙安排，她卻不太想跟他開口要錢，畢竟如今他在前線打仗、錢糧都很吃緊，她又何必再給他添一些額外的負(fù)擔(dān)？

她只需要他的秘書幫她打點一下申辦刊物的文書程序，其余的若干細(xì)節(jié)還是打算親力親為，包括資金——她計劃將自己的首飾和前段日子名流們贈送的禮物清點變賣出去，折出一些銀錢來支撐報刊的運營、至少也要讓幾個在編輯部忙前忙后的女孩子可以糊口。

金銀首飾之類的外物她的確早已看淡了，眼下便毫不吝惜地全都拿了出去，統(tǒng)共只留下了他給她的求婚戒指和二哥贈給她的那條紅寶石項鏈；程故秋也很大方，把自己多年積攢的稿費拿出了不少，約莫也有幾千大洋，足可以讓他們這個小小的刊物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運轉(zhuǎn)上大半年。

一切都像是步入了正軌，她便終于可以既安穩(wěn)又忙碌地過日子了；只是在他走后她便養(yǎng)成了一個新的習(xí)慣，便是每晚睡前都在日歷上計數(shù)，每當(dāng)太陽落下山去便默默地在那一天的數(shù)字上畫一個叉，一天天一遍遍，一直把日子翻到了來年。

她便這樣跟秀知他們一起過了圣誕節(jié)又過了新年，過段日子又一起過了除夕夜，那個人始終都在遠(yuǎn)方，報紙上頻繁變動的消息讓她在恍惚間以為離他很近，而實際上……又那么那么遠(yuǎn)。

第170章 奇跡  以生命的名義，賦予未來無盡的希……

一月下旬他們的第一份成刊終于出爐了。

編輯部的女孩子們都很興奮, 連一貫內(nèi)斂清冷的孟柯都開心得漲紅了臉，捧著那本薄薄的雜志喜不自勝；其他人就更激動，天天都要跑到經(jīng)銷的書店去蹲守, 時刻關(guān)注著他們那本寶貝雜志的銷路。

——結(jié)果還是不錯的, 出刊的第一期售出了一千二百冊。

與暢銷的大刊物相比這個成績自然不值一提, 可對于她們這個新成立不久的小編輯部來說卻已是十分喜人；白清嘉很大方, 把所有的進(jìn)項都給了學(xué)生們，另也給了一直幫忙的李銳和程故秋一些補貼。

這兩人都沒收, 前者說他已算是入了這刊物的資，等往后賺得多了再收不遲，后者嘿嘿一笑，一邊撓頭一邊隨和地說：“我就不收了吧, 天天到小姐門上蹭吃蹭喝，單是咖啡也喝出一份紅包了，再收錢還像什么樣子？”

白清嘉聽言莞爾, 還是堅持要給, 李銳連連擺手、躲她就像躲洪水猛獸，一邊快步往門外走一邊匆匆地說：“白小姐不要折騰人了, 你這樣往后我可不敢來了……”

——不來？

那怎么行。

編輯部的學(xué)生們還等著他這位資深的編輯執(zhí)教, 還有秀知……最近大家的會一散李銳便會偷偷去教秀知識字，他要是不來了耽誤的事可多著呢。

白清嘉抿嘴一笑，最后還是不再堅持了。

她們創(chuàng)辦刊物的事情后來在學(xué)校里傳開了，許多即將卒業(yè)又不想回家嫁人的女學(xué)生便都開始試著去編輯部應(yīng)征工作, 有的成有的不成；徐冰潔也聽說了這件事，糾結(jié)畏縮了很久還是咬牙決定登門去見一見嫂子，無論如何……她都欠她一個誠懇的道歉。

站在白公館門前的那一刻她的內(nèi)心特別恐懼，哥哥和張頌成都不在、她和嫂子之間便沒有任何緩沖的余地——她其實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年輕的女孩子還不懂得如何面對自己犯下的罪，即便默默準(zhǔn)備了幾個月也還是惶恐、還是怯懦。

她兩腿都在抖，心更是緊緊揪成了一團(tuán)，敲門進(jìn)去的時候先看到了嫂子身邊的侍女秀知，對方開門見了她明顯一愣，接著眼神中便染上了一絲嫌惡和冷漠，語氣雖還算客氣，但顯然帶著幾分生硬，問她：“徐小姐怎么來了？可有什么事？”

她縮了縮脖子，心中的勇氣又潰散了一些，張口想要說話、結(jié)果卻依然一片靜默，只好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外，滿臉都是蒼白的尷尬。

秀知不知這位小姐已經(jīng)失聲，看她別別扭扭地站在門口心中也難免浮起一層郁氣。

她對她家小姐找的那位姑爺自然是一萬個尊敬一萬個感激，可眼前站的這位小姑卻未免太讓人難受，不僅過去就對小姐頻頻出言不遜，如今又間接害死了她家的二少爺——天曉得二少爺是多好的人，倘若他還活著這個家又怎么會四分五裂不像樣子？

……可不都是徐小姐害的。

秀知心下不虞，面上自然也就露不出什么好臉色，只可冷淡地跟人點個頭，頓了頓才問：“您是來找我家小姐的？”

徐冰潔一聽趕緊點頭，上趕著的模樣卻讓秀知心中更加不屑，只漠然地應(yīng)道：“那您先在這里等一會兒吧，我先去同我家小姐通報一聲。”

屋里正跟學(xué)生們一起校對稿件的白清嘉一聽徐冰潔找上了門，心緒自然也是萬般復(fù)雜。

其實她明白，二哥的死是日本和直隸省的人一手造成的，即便是那個罪大惡極的蘇青也不過只是他人手中的工具，遑論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徐冰潔？

……她其實是無辜的。

可二哥畢竟因此遇害了……巨大的傷口難以彌合，白清嘉既不是菩薩又不是圣賢，努力不遷怒已經(jīng)是她的極限，要做到心無芥蒂地如尋常姑嫂一樣跟徐冰潔相處……她的確做不到。

她猶豫了一會兒，從有許多人在的大屋子里出去了，站在屋子的走廊里斟酌，一開始開口讓秀知把人打發(fā)走，結(jié)果秀知人都快走到門口了又被叫了回去，白清嘉沉沉嘆著氣，又讓她把人領(lǐng)進(jìn)來。

“不想見就別見了……”秀知心里難受得緊，眉頭都皺成一團(tuán)了，“小姐的身子最近也不好，何必非要勉強見那不想見的人？”

可不是？

興許是太累了，白清嘉最近連飯都有些吃不下，但凡見點葷腥都要臉色蒼白，前幾日桌子上擺了條燉魚、就那么一點腥氣便讓她頭暈作嘔，休息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早晚都是要面對的事，拖著也不是辦法……”

——可不是？

她能怎么辦？讓一個不明內(nèi)情的半大孩子償命？她已經(jīng)是那個人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了……她已經(jīng)失去了自己的哥哥，又怎么忍心讓他承受像她一樣失去至親的苦痛？

想到這里白清嘉的嘴角不禁染上了一絲苦笑，直到那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jīng)變了，過去那個不愿忍讓放縱恣意的白小姐早已在無形間消失了蹤影，現(xiàn)在的她越來越像母親，學(xué)會了忍耐、學(xué)會了克制，只是沒那么愛哭罷了。

原來一個人成熟長大的標(biāo)志……便是學(xué)會沉默著受委屈。

可對徐冰潔來說長大卻是另一種含義——它意味著要學(xué)會承認(rèn)自己的錯誤，并為此付出代價。

誠然當(dāng)初潑油漆的事件發(fā)生之后她也對自己的嫂子道過歉，可那顯然都是礙于哥哥的情面、自己心里并沒有多少真誠的愧疚，她把她當(dāng)成外來的闖入者、要分走哥哥關(guān)愛的進(jìn)犯者，甚至是要把她逐出家門的侵略者。

可現(xiàn)在她再也沒有這些想法了。

她錯信了蘇青、把最陰毒兇惡的歹人當(dāng)成了親如手足的好友，結(jié)果累得白二少爺殞命、甚至險些一并害死自己的哥哥；而一直被她視作敵人的嫂子卻在哥哥最艱難的時候選擇跟他結(jié)婚，甚至不肯跟隨她的家人一起到大洋彼岸避禍，繼續(xù)留在這里等著哥哥回來。

她……她錯得有多么離譜。

眼下她跟著秀知一道進(jìn)了白公館的大門，一見到蒼白消瘦的嫂子便忍不住鼻酸流淚——她知道自己沒臉哭的，可事到臨頭卻還是忍不住，捂著自己的嘴嗚咽，看著對方努力地張開嘴巴——

嫂子。<script>chapter1();</script>